一行人拖拉机、汽车、火车倒腾了两天,等重新踩上北京胡同的青石板,沈知意站在垂花门前深吸一口气,表情虔诚得像朝圣。
陈叔迎出来,她拉着老人家的手,差点没掉眼泪:“陈叔,我可想死你做的炸酱面了。”
“都备着呢,热水也烧上了,快进快进。”陈叔乐得直摆手。
装备采购的事,沈知意当仁不让揽了过去,把自己关在屋里半天,列出来的单子密密麻麻写满两页纸:水肺气瓶、BCD浮力背心、呼吸调节器、湿式干式潜水服各四套,脚蹼分深潜浮潜两种,潜水手电、潜水电脑表、水下相机、信号浮标,还有便携空压机和水下通讯设备。
无邪拿过单子,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你这是去潜水,还是去开潜水店?”
“有备无患嘛。”沈知意理直气壮,“万一水下设备坏了,多一套就是救命的。羊角湖那地方一看就邪性,我宁可装备等人,不能人等装备。”
沈知珩推了推眼镜,又添上几样:高海拔防寒底衣、全套水下绳索、急救氧气,末了叮嘱:“分三四家店买,走不同账户和地址,城郊租个小仓库中转。别让人顺着一张单子,看出我们要去探湖。”
“老规矩,我懂。”她拍着胸脯,又小声问,“哥,那我顺两箱巧克力……”
“别让陈叔看见就行。”
采购的当口,她没亏待自己的空间,压缩饼干、肉罐头、净水片、高能巧克力,零零碎碎又填进去一批,巴乃憋出来的那股慌劲儿,才算彻底顺了过来。
这些天众人忙着备装备,解雨辰的心思却大半压在另一桩事上。
解家后院一处僻静小跨院,门从外头闩着,廊下日夜守着两个信得过的老人。三间北房收拾得干净,吃喝被褥一样不缺,唯独住的人不能迈出门——里头关着解连环。
这天傍晚,解雨辰独自去了一趟。守人要开门,他抬手止住,站在门外。窗纸上映着一个坐着的人影,一动不动。
“是小花吧。”里头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站在门外头,是怕我吃了你?”
“您知道我为什么来。”
“我知道。”解连环在屋里笑了一声,涩得很,“你把我关在这儿,一天两天行,日子久了吴三省找不到我,你猜他会怎么想?他那个人,宁可错杀,不会放过。”
“那是我的事。”
“你放我出去,”脚步声近了,人像是到了门后,“解家的底细、你爷爷的局、吴三省的底,我全告诉你,一笔不落,怎么样?”
解雨辰看着那扇门板,语气没什么波澜:“连环叔,您还没明白。解家的账在我手里,九门的账我也在查。您那些东西,早就不是非您不可了。”
屋里沉默了很久。
解雨辰在廊下又站了片刻,转身离开,自始至终没让人开门。
他清楚,真正麻烦的不是关着的人,是这桩“失踪”本身。
按原来的局,解连环的消失从来不是真消失——他与吴三省一明一暗,身份互换,互为表里,该递的话照递,该走的暗线照走,九门里该知道的人心里有数,自然没人追问起疑。
可这一世,线断了。
真正的解连环关在解家小院,吴三省那边,忽然找不到那个本该在暗处接应他的人。约定的暗号没人接,约好的地点空着,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无声无息没了。吴三省何等人物,他不声张、不报官,只会做一件事——查。而这世上能让他查的头一个,就是解雨辰。
打头阵的是吴二白。吴三省自己还是明面上的“失踪人口”,便请出这位二哥。
那天下午,吴二白提着两罐上品碧螺春,没递帖子,踩着一地紫藤花影进了解家。
“二爷稀客。”解雨辰迎到廊下,笑得恰到好处,“您这两罐茶,我可不敢白收。”
“茶叶罢了。”吴二白笑呵呵在藤椅上坐下,目光却不着痕迹把院子扫了一圈,“你这院子打理得好,紫藤、铜缸,一样是一样,比我们家老宅子有生气。”
陈叔上了茶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从梨园新戏聊到天津码头,又聊起老一辈的旧事。吴二白说话慢悠悠的,两枚核桃转得沙沙响,看着是叙旧,话头却一点点往一处引。
吴二白叹了口气,软话先递了过来,竟有几分真切:“小花啊,你年纪轻轻撑着解家,不容易。有难处尽管开口,钱、人、路子,吴家没有不帮的道理。你身后还站着我们这些老世交呢。”
这话温热,换个没根基的年轻人,怕是当场就要掏心窝子。
解雨辰却起身,认认真真行了半礼:“二爷这份心意,我记下了,真有那天一定开口。”
——记下了,却没接。
软的递不进去,吴二白眼底笑意淡了些,话锋一转,敲起了边鼓:“说起来,塔木陀那一趟动静可不小。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可有些东西,不是一个家族独吞得下的。九门九门,讲究互相帮衬,真把门关死了,路只会越走越窄,你说是不是?”
这已经绵里藏针,带了三分威胁。
解雨辰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抬眼时笑容依旧周全:“二爷说的是。只是解家小门小户,从来不敢惦记旁人的东西,守好自己这一摊子,就已费尽力气。”
答得谦卑,“不惦记旁人的东西”几个字却反递了回去——解家没伸手,谁也别往解家头上伸手。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一个绕着圈子探,一个滴水不漏挡。吴二白满脸皱纹里都像藏着话,解雨辰的笑却始终四平八稳。茶续了三回,点心没动几筷子,吴二白心里那点指望,也跟着凉茶凉透了。
偏厅后头,沈知意扒着雕花隔扇听了半天,被沈知珩拎着后领拽回去。她凑到哥哥耳边压着嗓子同传:“二爷这句是‘把东西交出来吧’,小花回‘做梦’;这句是‘别给脸不要脸’,小花回‘您慢走不送’。”
沈知珩面无表情:“听得还挺明白。”
“两只狐狸斗法,我现在门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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