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的一声,满堂炸开。
邻桌一位当家手一抖,半盏茶泼在衣襟上都没察觉;有人当场沉脸,重重一哼;更多的人交头接耳,目光在解雨辰、霍仙姑和吴二白之间来回飞。
“胡闹!”一个脾气火爆的当家拍了桌子,“九门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你解家几代情分,一句话就了了?”
解雨辰转向他,不恼不怒,微微颔首:“叔伯息怒。正因为情分在,我才要当面把话说清,而不是背地里抽身。九门规矩,解家守了几代,该出的力、该担的险没皱过眉,也没欠过哪家。如今世道变了,解家人丁单薄,撑不起这副担子,与其占着位子误事,不如体面退出,还请各位体谅。”
话说得谦卑,理却堂堂正正,那拍桌子的当家张了张嘴,反倒不好再发作。
霍仙姑终于缓缓抬眼,浑浊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句话压下满堂嘈杂:“小花,你可知‘脱离九门’四字意味着什么?出了这道门,往后解家是福是祸,再没九门替你兜着。”
“晚辈知道。”解雨辰迎着她的目光,不躲不闪,“解家的福自己享,解家的祸自己担,不敢再劳烦各位,也不愿再拖累各位。”
霍仙姑盯着他看了许久,像要透过这张年轻的脸看清他盘着什么,半晌,极轻地哼了一声,听不出是怒是叹:“……老九的孙子,骨头倒硬。”
不等众人消化,解雨辰再度开口:
“另外,还有一事,一并告知。”
满厅鸦雀无声。
“连环叔这么多年都没找到下落。”他声音低了些,恰到好处压着一分悲色,“按规矩,解家设了灵堂,招魂为祭,三日后为上一任当家解连环发丧。”
他抬眼扫过全场,目光在吴二白脸上不着痕迹一停:“人死为大,届时还请各位当家的赏脸,到解家吊个唁,送他最后一程。”
死一般的寂静罩住正厅。
在座的都是人精,话一入耳,底下意思一层层翻了上来——解连环这一“死”,下落便成铁案,死无对证。三日后满堂宾客一旦去灵前吊过、鞠过躬,便等于当着九门的面认下这个“死”字,往后谁再查问,就是跟灵堂、跟盖棺定论的整个解家过不去。
这哪里是发丧,是拿一口棺材,堵住所有的嘴。
吴二白手里的核桃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他抬眼望向厅中央那年轻人,眸色深沉如井,井底翻涌着什么,终究半点没浮上来。他慢慢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凉茶入喉,品出点别样滋味——这盘棋还没等他们落子,对方已经掀了棋盘,另起一局。
四下几位当家也各自神色变幻,有人心惊,有人盘算,却没一个,能在这满堂静里说出一句反对的话。
事就这么定了。
解雨辰向霍仙姑、向满堂当家一一拱手,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随后转身,步履平稳走出正厅。
会馆门外天光正好,秋风拂面,带着几分桂香。他走下台阶,站在阳光下,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多日的肩背这一刻反倒松快了。
身后是九门几十年的旧局,身前是解家自己的路。
只是三日后那口停在灵堂正中的棺材里,躺的不过是几件旧衣冠;那个真正该“死”的人,还在解家后院的小跨院里,好好地活着。
这个秘密,满堂白幡之下,唯有他一个人知道。
丧事定在三日后。
消息一传下去,整座解宅便像一架上了发条的机器,轰隆隆运转起来。白绫成匹地往廊柱上缠,白灯笼一盏盏挂起,黑纱罩了镜子、蒙了彩画,连紫藤架上都别了朵素白纸花。
陈叔领着厨房蒸面点、备斋菜,下人们搬桌椅、搭祭棚,满院尘土飞扬。
请来的唢呐班子蹲在墙根试音,一声呜哇拔地而起,苍凉尖厉,惊得胡同里半街麻雀扑棱棱逃上了房。
解雨辰独自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白绫映着他的脸,他神情平静,垂在袖中的手指却慢慢蜷了蜷。
给一个活人办丧事,荒唐得近乎大逆不道,可主意是他定的,从定下那一刻起,他就没给自己留退路。
他想起小时候在戏台上唱《哭灵》,水袖一甩,哭的是戏里的死人;如今轮到自己,才知道真站在灵堂前是什么滋味——不是悲,是一种沉甸甸的、亲手把什么按进土里的冷。
管文墨的沈知意得了差使,把自己摊在八仙桌上,面前铺着洒金讣告,毛笔蘸饱了墨却迟迟落不下去,写俩字便抬头问三回。
“小花,连环叔这‘卒于’哪天合适?”
“你看着写。”
“那上个月十六?”
“十六那天,”沈知珩翻着起居记录,慢悠悠插了句,“他在小跨院吃了两碗饭,嫌红烧肉咸,还让老侯换了一碗。”
沈知意面无表情地把“十六”划了:“……那就十七。”嘴里嘟囔,“活着死了都不挑个好日子。”
遗像最费周折。胖子自告奋勇,把解家旧相册翻了个底朝天,捏着一张泛黄小照凑到灯下,眯眼端详半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这张显老,眼角全是褶子,好歹也是当年道上有名的——”
“人都‘没’了,你还管他上镜不上镜?”沈知意一把抢过,话说一半猛地刹住。
两人同时想起来,这位“死者”本人就在二十丈外的后院,好端端的,一顿能吃两碗饭。气氛诡异地静了一瞬,胖子干笑两声,搓着手往后退:“……那什么,纸扎铺还等我回话,我去盯着。”
沈知珩那边最绝,掏出电脑拉了张密密麻麻的丧仪流程表:几点迎吊客,几点诵经,几点上祭、封棺、起灵,谁站什么位、穿什么孝,男左女右,一毫不乱,连宾客走哪道门、车停哪条胡同都画了示意图。
无邪凑过去一看,嘴角直抽:“你这是办丧事,还是搞工程招标?”
“本质上,”沈知珩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都是项目管理。流程清晰,责任到人,才出不了岔子。”
无邪被噎了一下,转头把解雨辰拉到廊柱后,到底压着几分不安:“小花,真这么办?万一哪天连环叔又‘活’过来,或者事漏了,这可是欺瞒九门的大罪。”
解雨辰看着他,眼神静得像结了薄冰的湖面:“无邪,连环叔在暗处顶了半辈子别人的脸,早就是个活死人,我不过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替他把‘死’字坐实。”他声音低了些,“九门要的是一个说法,不是一个活人。给了说法,解家才能活。”
无邪望着他,半晌,终究点了点头。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12页 当前第
206页
目录 上一页 ← 206/212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