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脚步声停在会客室门口。

    周秉坤脸上的冷汗还没干，门就被推开了。赵远山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秦烈，又看向周秉坤，嘴角挂着一丝笑：“周参谋，沈司令让我来问一句——人，堵到了没有？”

    周秉坤喉结滚了一下，慢慢站起身，挡在秦烈前面：“赵副官回去告诉沈司令，秦烈还没进营区，我正布网等着。”

    赵远山看了秦烈一眼，没多问，转身走了。皮靴声远去，门重新关上。

    周秉坤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常服，转过头看向秦烈，声音发干：“老连长，你看到了，我现在是两头堵。沈定邦不信我，你也不信我。”

    秦烈抬手按了按贴胸口袋，复印件带着体温，沈定邦的笔迹仿佛还硌着掌心。他盯着周秉坤急切的眼神，慢慢开口。

    周秉坤身体前倾，后背冷汗浸透常服，印出一块深色痕迹。他等了足足半分钟，才听到秦烈低沉的嗓音。

    “五十万。”

    秦烈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砸得扎实，他靠在墙上，左手按着腰后消音手枪的枪柄，指腹贴着冰凉金属，虎口老茧蹭着枪身。

    “你要五十万？”周秉坤一愣，连忙点头，“没问题，五十万不多，我只要船能出海就行。”

    “不是我要。”

    秦烈缓缓摇头，目光锁死周秉坤的脸，“你要走，我给你五十万，找一艘能直接出海的渔船，油加满，手续做全。条件是你带我进三号军火仓，我拿到军令原件和走私账册，确认不假，钱和船马上给你。你走你的，我绝不拦。”

    周秉坤松了口气，后背往沙发一靠，抬手抹了把额角冷汗，阳光透过磨砂玻璃照在他脸上，鬓角新冒出的白发比五年前老了不止十岁。他端起冷茶灌了一口。

    “老连长果然痛快。”周秉坤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摩挲杯沿，“拿到原件和账册，再扣下那批军火，沈定邦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的冤屈当天就能昭雪。”

    “时间。”秦烈没接话，直接追问，“什么时候进仓？”

    “三号军火仓在营区外后山，平时只有每月十五有人盘点，沈定邦下了封口令，除了亲信没人敢靠近。”

    周秉坤坐直身体，从口袋掏出一把铜钥匙放在茶几上，钥匙碰撞木质桌面，清脆一响，铜皮磨得发亮，

    “后天深夜两点，准时在三号仓后门树林等我。那时候巡逻哨换班，四十分钟空窗，我带正门岗哨换了我的人，进去拿了东西就走。”

    铜钥匙静静躺在茶几上，阳光照在钥匙齿上，反光晃眼，秦烈目光落上去，没有马上伸手，他太了解周秉坤了，当年一起在北境冰天雪地里蹲过点，周秉坤说谎时指尖会不由自主敲茶几，频率比平时快三倍，现在他指尖敲着杯沿，频率刚好是三倍。

    秦烈心里已经确定七八分，这话里有鬼，但鬼也得闯，军令原件在里面，走私账册在里面，三个亿军火也在里面，那是扳倒沈定邦唯一的机会。错过这次，沈定邦三个月后上位，真相永远埋了。

    “五十万现金，我放在后山老吉普车上。”

    秦烈慢慢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船联系好了，停在二十里外黑石滩，退潮就能走，船长是我信得过的人，不会卖你。丑话说前面，你带我进仓，东西不假，钱和船都是你的，我说话算话。

    你敢耍花样，咱们就一起死在这里。五年牢都坐了，你觉得我还怕多一条命垫背？”

    这话带着刺骨的冷意，会客室温度仿佛低了好几度。王栓柱站在门口，手按着配枪，呼吸都放轻了。周秉坤脸上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展开，拿起铜钥匙递向秦烈。

    “老连长说哪里话，我命都捏在你手里，敢耍什么花样？”

    周秉坤把钥匙放在茶几边缘推过来，“钥匙先给你，三天后深夜两点，后山三号仓后门，我等你。到了我带你进地下防潮库，东西都在那里锁着，除了我没人知道密码。你自己验货，没问题当场两清。”

    秦烈上前两步，拿起铜钥匙握在掌心，铜皮带着周秉坤的体温，齿痕硌得掌心发疼，他掂了掂，放进另一个贴胸口袋，和复印件放在一起。

    “规矩说清楚。”

    秦烈站在茶几前，居高临下看着周秉坤，“你只能一个人来，不能带任何人，我也只一个人进去。发现周围有埋伏，或者你带了人，第一枪我崩了你，然后自己冲出去。你信不信我能做到？”

    周秉坤连忙点头，腰杆坐得笔直：“我信，当然信。当年整个北境，论单打独斗没人是你对手，我这点本事还是你教出来的。我肯定一个人来，绝对不带别人。”

    “那就这么定了。”

    秦烈抬手按了按口袋里的钥匙，“你现在可以走了，出去别让人看到你跟我见面，就当你从来没来过。”

    周秉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常服，拿起军帽扣在头上，对着秦烈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笑容：“老连长，我知道对不起你，等这事了了，你要是还能活着出去，我祝你沉冤得雪。”

    说完绕过茶几走到门口，王栓柱侧身让开，眼神全是戒备，

    周秉坤没跟他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皮鞋踩在走廊水磨石地面，清脆声响慢慢走远，消失在楼梯口。

    会客室只剩秦烈和王栓柱两个人，阳光西斜，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墙角挂钟滴答走着，指针指向下午五点，营区飘起晚饭油烟味，混着外面槐树花香。

    秦烈掏出铜钥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钥匙柄上刻着军区器材库编号，307，三号仓，没错，指尖摩挲着编号刻痕，刻痕里积着油污，凹凸不平，确实是常用的钥匙，不是新做的。

    王栓柱关上门反锁，转过身脸色沉得像铁，走到秦烈面前，声音压得极低：“秦哥，你真信他？当年他卖你卖得那么干脆，现在说投诚就投诚，这里面肯定有鬼。”

    秦烈把钥匙放回口袋，抬起头：“我没信他。但东西在他手里，机会只有这一次，不管是不是陷阱，我都得去。”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周秉坤正沿着路边杨树往营区大门走，背影挺直，看不出任何异常。

    路边几个新兵打水，看到周秉坤连忙立正敬礼，周秉坤点点头走了，没停脚。操场上还在训练，喊杀声震得窗户微颤，风卷起黄土打着旋飘过来，落在窗台上。

    秦烈闻到风里的味道，带着北境特有的干燥黄沙味，和当年在这里当兵时一模一样。五年了，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是人。

    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有的死了，有的叛变了，有的像他一样满身泥污从监狱里爬出来。

    “走吧，出去说。”

    秦烈放下窗帘转身，“这里说不定有窃听器，沈定邦既然派周秉坤来，不可能不在这里留后手。”

    王栓柱点头，转身打开门锁率先走出去。走廊里没人，大部分军官都去食堂吃饭了，只有尽头值班室亮着灯，传来收音机模糊的新闻声响。

    地面拖过不久，消毒水味混着湿漉漉的反光，映着头顶日光灯管，格外冷清。

    秦烈跟在王栓柱身后半步距离，手始终按着腰后枪柄，走廊两侧办公室大部分锁着门，少数开着的里面也没人。两人顺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脚步声在空荡走廊里回荡。

    下了楼拐过办公楼墙角，一片法国梧桐树林，树荫浓密遮住夕阳，地上落着厚厚黄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风穿过树叶缝隙，带着清凉气息，远处食堂飘来炖白菜和馒头香气，混着树叶青草味钻进鼻子。

    王栓柱停下脚步，靠在树干上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没人跟着，才转过身压低声音，他脸色比刚才更难看，额角青筋跳着，手指死死攥着腰后配枪，指节泛白。

    “秦哥，有件事必须告诉你，瞒不住。”

    秦烈靠着另一棵树干，看着他紧绷的脸，没说话，等着。

    “周秉坤不是今天来的。”

    王栓柱咬着牙一字一句，“他昨天下午就来了，带了一个加强营的兵力，连夜开进后山，全都埋伏在三号仓库周围树林里，封锁了所有进出道路，我昨天夜里查岗，正好碰到他们拉铁丝网，问了一句，领头的说周参谋下令封山训练，不让任何人靠近。”

    秦烈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就料到，只是握着枪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金属硌得掌心发白，风卷着树叶擦过地面，沙沙声格外清晰，远处食堂碗筷碰撞声传过来，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

    “一个加强营，轻重机枪都拉上去了，还有两门迫击炮，我远远看到了。”

    王栓柱接着说，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他就是设了套等你钻。你进去拿东西，伏兵一围，插翅难飞。秦哥，不能去，这绝对是死局，沈定邦就要你死在那里。”

    一片梧桐叶被风吹下来落在王栓柱头顶，他抬手扫掉，眼睛死死盯着秦烈，掌心能感觉贴胸口袋里铜钥匙的棱角，硌着心脏，每一次跳动都碰得到。

    秦烈抬眼看向后山方向，树林在夕阳下连成墨绿色，三号军火仓就在那片深处，藏着他想要的一切，也藏着要他命的刀子。

    他慢慢抬手扯了扯领口，让风灌进去，吹走胸口闷意。侧脸刀疤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双眼沉得像北境冬天结了冰的河面，没有一丝波澜。

    “我知道。”

    秦烈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抬脚往前迈出一步，踩碎脚下一片干枯梧桐叶，咔嚓一声脆响，碎叶散在地上。

    王栓柱愣住。

    秦烈走出两步，停下，没回头，只丢下一句：“钥匙是真的，仓也是真的。他设套，我钻。但钻进去的是谁，还不一定。”

    风卷着黄叶从他脚边掠过。

    远处后山方向，暮色正一点点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