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沿着林荫道往后山走，夜色一点点漫上来。晚风卷着松涛从后山吹下来，咸腥海味混着松针清苦，拂过他晒得黝黑的脸。

    远处海浪拍着礁石，轰隆闷响隔着十几里地传过来，震得脚底地面隐约发颤，天空最后一点晚霞被墨色吞掉，树林、道路、营区零星灯火，全沉进夜色里。

    三天后，深夜一点四十。

    北境后山三号军火仓后门树林里，月光被厚重云层遮住，整个林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秦烈贴着树干站着，黑色作训服和阴影融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来。

    他呼吸均匀绵长，听着周围动静，除了风吹树叶的哗哗声和远处海浪轰鸣，还有西北方向隐约传来的哨兵换岗脚步声。

    手腕上军用机械表指针一点点挪动。一点五十五分，树林边缘传来轻微踩断树枝的声响，一道手电光划开黑暗，晃了三下，停两秒，又晃两下。

    约定好的暗号。

    秦烈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脚踝，旧伤在阴雨天隐隐发疼，他没当回事，手按在腰后消音手枪枪柄上，抬脚朝暗号方向走过去。

    树枝刮过作训服袖子，带着潮湿露水，沾在布料上凉丝丝的。脚下踩过腐叶和松针，软乎乎的，偶尔碰到石头，发出轻微咔嚓声。

    树林尽头，三号军火仓厚重后门敞开一道缝，周秉坤声音从缝里传出来，压得很低：“老连长，来了。”

    秦烈停下脚步，鼻子里钻进浓重防锈机油味，混着干燥火药味和仓库常年封闭的霉味，扑面而来，他沉默着点点头，抬脚跨进门缝，周秉坤随手带上门，整个仓库瞬间陷入彻底黑暗。

    “跟我来，东西在最里面。”周秉坤打开手电筒，窄窄光柱刺破黑暗，照在堆得老高的军火箱上，箱子刷着绿色防锈漆，印着模糊编号，“小心脚下，堆了不少空箱子。”

    秦烈跟在周秉坤身后，保持三步距离，眼睛慢慢适应黑暗，能隐约看到四周货架和箱子轮廓，他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蹭着水泥地面，几乎没有声音。

    耳朵捕捉着周围动静，除了两人脚步声和呼吸声，仓库深处隐约听到通风管道嗡嗡转动，除此之外没有异常。

    铁架货架一排接一排，从门口延伸到仓库最里面，货架上摆满黄油裹着的零件，地上堆着半人高木箱。整个仓库大得离谱，走了快五分钟才走到最里面空地。

    周秉坤停下脚步，手电筒光柱落在靠墙折叠桌上，桌子蒙着厚厚灰尘，灰尘上面放着一个棕色文件袋，封口用蜡封着，看起来完好无损。

    “就是这个。”

    周秉坤把手电筒光柱固定在文件袋上，自己往旁边让了一步，“里面就是当年的军令原件，还有沈定邦这五年走私军火的账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你自己拿吧。”

    秦烈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过周秉坤的脸，手电筒光从下往上照，把周秉坤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他闻到周秉坤身上散出来的酒气，混着香烟焦油味，呛得人鼻子发紧，周秉坤右手插在裤兜里，一直没拿出来，手指似乎在轻轻动着。

    “怎么，不相信我？”周秉坤笑了一声，声音带着点自嘲，“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退路，沈定邦容不下我，我只能选这条路。五十万一条活路，我比你更想让你拿到东西。”

    秦烈没说话，抬脚一步步朝桌子走过去，水泥地面凉丝丝的，透过鞋底传上来，旧伤疼痛感又清晰了几分。

    他目光始终锁着周秉坤的右手，那个口袋鼓囊囊的，显然藏着东西。距离桌子还有三步，两步，一步，他伸出手，握住棕色文件袋袋口。

    皮革质感袋身带着灰尘粗糙，入手微凉。秦烈指尖用力，刚要把文件袋拿起来，周秉坤裤兜里的手指突然动了。

    咔哒一声轻响，很轻微，却在安静仓库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整个仓库突然响起沉闷轰隆声，从四周墙壁传来，轰隆隆的响，像整个山体都在震动。秦烈猛地回头，就看到仓库四周所有出入口铁闸门正在一点点往下落。

    厚重钢板顺着轨道滑下来，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尘土被震得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纷纷扬扬。

    短短十几秒，所有出口封死，三号军火仓变成一个彻底封闭的铁盒子，插翅难飞。

    周秉坤从裤兜里掏出右手，手里捏着一个黑色按钮，他抬手按下另一个按钮，仓库顶部大灯突然亮了，白炽灯刺眼光芒瞬间铺满整个仓库，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秦烈眯起眼，适应了几秒，才看清周秉坤脸上的笑，那笑带着得意，带着讨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周秉坤走到大灯底下，背靠着货架，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站在桌子边的秦烈，笑声越来越大，从一开始的低笑变成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仓库里来回反弹，嗡嗡作响。

    “老连长，你没想到吧？”

    周秉坤擦了笑出来的眼泪，脚步慢悠悠走到秦烈面前，停在五步之外，“你是不是以为我真怕了，真想拿五十万跑路？你是不是觉得，沈定邦害了你，我也能反水他？”

    秦烈握着文件袋的手没松，他慢慢把文件袋放回桌子上，左手依旧按在腰后枪柄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眼神冷得像冰，一点点漫出去，裹着周秉坤。“沈定邦给了你什么好处？”

    “好处？”

    周秉坤挑了挑眉，抬手指了指自己，“老连长，你坐了五年的位置，侦察团长，正团级。沈司令说了，只要今天弄死你，这个位置就是我的。”

    “你想想，我跟着沈司令干了这么多年，熬了五年，就等这一天。你都死了，这个位置不该是我的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踩在灯光下，皮鞋蹭着水泥地面，发出刺耳摩擦声。

    “五年前，要不是你挡在沈司令前面，这个位置本来就是我的。”

    “那时候你年轻，能打，上面看重你，沈司令就得捧着你。现在不一样了，你是个刑满释放的杀人犯，人人得而诛之，我弄死你，就是替天行道，就是立了大功。”

    秦烈侧脸刀疤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呼吸依旧平稳，只是掌心枪茧蹭着枪身，越来越凉。“当年陷害我，是你给沈定邦递的假证词？”

    “不然呢？”周秉坤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你以为沈定邦能凭空捏造出你违抗军令的证据？那些士兵的口供，都是我帮着整理的。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都是我教的。”

    “老连长，你对我不薄，可是当官发财这种事，我不能让着你啊。”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秦烈紧绷的脸，语气里带着得意：“你知道外面埋伏了多少人吗？一个加强营，三门迫击炮，四挺重机枪，就等着你进去。”

    “沈司令说了，就算你今天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这里是三号军火仓，本来就是存军火的，等会儿走火炸了，谁也不会怀疑什么，只会说你私闯军火库，拒捕被击毙。”

    灯光照在周秉坤肩上的军衔上，中校正营，星徽亮得晃眼，他挺了挺胸膛，仿佛已经戴上了团长徽章。

    “老连长，我说句实话，你真不该回来。你在牢里好好蹲着，出来找个地方混口饭吃，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好吗？非要出来翻旧账，现在好了，把命翻进去了吧？”

    秦烈慢慢抽出右手，从腰后摸出消音手枪，枪口对准周秉坤胸口。***套在枪口上，黑乎乎的，对着周秉坤，没有一丝晃动。

    周秉坤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也摸向自己腰后配枪：“怎么，你还想打死我？这里四面都是钢板，你打死我，你也出不去，外面伏兵马上就会冲进来把你打成筛子。”

    “我出不去，你也别想出去。”秦烈声音低沉，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寒气，“沈定邦会让你活着当这个团长？你替他背了这么多黑料，杀了我，你就是下一个死的。”

    周秉坤脸色变了变，随即又舒展开，他冷笑一声：“沈司令不会，我帮他做了这么多事，他不会卸磨杀驴。倒是你，老连长，今天这里就是你的坟墓。”

    他抬手按了按耳麦，对着里面说了句什么，外面传来几声模糊应答。周秉坤看着秦烈，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傲慢：“你还有什么遗言吗？看在当年你带我出道的份上，我帮你记着，给你收个全尸。”

    秦烈站在大灯底下，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水泥墙上，轮廓硬得像刀刻出来的。他枪口依旧对着周秉坤，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均匀起伏，带动着黑色作训服布料轻轻晃动。

    仓库顶上白炽灯发出轻微嗡鸣，灰尘在灯光里打着转，落在秦烈肩头上，落在桌子上棕色文件袋上。

    周秉坤笑着抬手摸向腰后枪套，指尖已经碰到冰凉的枪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