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南方小城里,罕见的下起了小雪。雪花落下几乎不会成片,点点飘散在白墙黑瓦之间,像在水墨画上淡淡洒了一层薄粉。
河面浮着的一层薄雾,随寒风氤氲开,把整座小镇拢得格外安静。屋檐、石板路、桥头,都湿漉漉的。
祁晏洲无意窥视那条小众APP的推送,但抬头一行字,直接控制了他的手指和大脑。
【嗨,还记得和TA一起走过的十年吗】
点开:
【八岁,到贺家,贺忱第一次叫我乔小玫】
【九岁,干爸干妈不常在家。我第一次给贺忱做饭,番茄炒蛋很咸,但他还是吃完了。还有,他喜欢偏甜的糖醋排骨】
【十三岁,贺忱语文好差劲,不喜欢背课文,每次还缠着我给他辅导,但他会在考完试后给我买小蛋糕】
【十六岁,贺忱为我打了造谣的同学受了伤,每天都要给他上药,好心疼他】
【十八岁,贺忱偷拍我,照片我很喜欢,设置成了微信头像(ps.他也很喜欢)】
一行一行,从八岁到十八岁,整整十年。每一条都不长,像是她随手记下的。十年里,贺忱出现在每一年的每一段里,生日、考试、吵架、和好,全是他的名字。
最后一条,也停在她十八岁那年:
【十八岁,贺忱跟我表白了,可是他被送走了,我好想他】后面配了三个大哭的表情。
从贺忱出国以后,乔雨玫没有再更新。
可是她一直保留着这个记事本,直到现在。
乔雨玫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你叫我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祁晏洲看她显然刚醒的样子,估计她是真的没听清。
只说:“小乔妹啊。”
听不出什么异样。
乔雨玫下意识打了个哈欠,压下纷乱的思绪。
昨晚两个人都带着情绪,她是太累了,才无心跟祁晏洲吵。
还以为今早他会摆脸,但他又恢复成了往常的样子。
刚醒来第一眼冷峻的视线,也成了她彻底清醒的错觉。
他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乔雨玫正想说点什么,却见他已经起身,拿过椅背上的衣服,背对着她穿。
最后拿起桌上的手表,一边扣一边说:“我得先回江城,公司那边有点事。”
她只好把话咽回去,点点头,“那你注意安全。”
“嗯。”
祁晏洲拿起手机和车钥匙,走了两步,还是折回身。
抬手把乔雨玫的头发揉得更乱,唇边挂起惯常的笑:“新年快乐啊,小乔妹。”
“新年快乐。”她讷讷回道。
祁晏洲快步离开。
乔雨玫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觉得他笑得疏离又没温度。
她拿过手机,看着满屏新年祝福,没什么特别的。
划掉以后,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但她忍不住想,“乔小玫”三个字,真的是她听错了吗?
……
雨刮器有节奏地刮着挡风玻璃上的残雪化雨,视线却还是雾蒙蒙的。
直到昨晚祁晏洲还在想。
这三个多月,乔雨玫对他的好。
那些他都照单全收,并且很受用。
可是今早才发现,其实并不是因为自己在她心里有多特别。
用乔雨玫的话说,换做任何一个闪婚对象,只要对方不是特别差劲,她也会这么做。
他得到了昨晚那个问题的答案。
——“你本来就是很好的人,值得人对你好。”
就像爷爷是因为他争气,白若楠是因为他姓祁,祁琮甚至从没想过要他。现在多了一个乔雨玫,给了他一段时间特别的照顾。结果那也只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对身边人应该做的事。
又想起和乔雨玫的第一次,想起贺忱留在松云路的手表。他们拥有过彼此最赤忱的青春,在重逢后,接过吻、上过床。
乔雨玫和自己又没多深的感情。
所以能理解。
但是在看见乔雨玫热烈的过去后,再对比她对自己的周全、体面、不越界。只有被自己逼到墙角,才会竖起尖刺。
祁晏洲拧巴得要死。
他没有办法不钻牛角尖,却也没办法责怪任何人。
只能自嘲地扯了下唇,嘲笑自己从小到大就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而已。
后视镜里那座白墙黑瓦的小城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一片灰蒙蒙的雾里。
祁晏洲握着方向盘,把车开上高速。
没再回头。
元旦假期,创宇总部大楼只有高层办公区零星几个办公室的电脑还开着。
祁晏洲回到自己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几份需要收尾的合同,手边一杯咖啡已经凉透了。陈越站在门口汇报了两句,见他没有说话的兴致,放下文件就退了出去。
刚好又到午饭时间。
因为几个人都是加班,所以趁着吃饭时打算碰一下下午的工作,好提早收工。
祁晏洲为了节约大家的时间,也去了餐食区。
几个人围着餐桌坐着,跟祁晏洲聊了会工作上的事,话题自然而然转开。
祁晏洲带了婚戒后,结婚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他本人也没有刻意隐瞒。
一位部门负责人笑着问道:“祁总,您这算是新婚吧?怎么元旦还来加班,您太太不生气吗?”
祁晏洲没怎么动筷子,神色淡淡的:“她也在出差。”
“哦。”那人点点头,又感慨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婚后都挺独立的。我跟我老婆刚结婚那会,她一天恨不得给我发八条消息。”
那人又顺势客套一句:“祁总,您太太是做什么的?”
祁晏洲说:“泰禾的应届生,做传播。挺厉害的,全程参与了我们秋季的新品发布会。”
旁边的人都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接得这么具体。看着他们平时话不多、也很少提私事的总裁,慢条斯理地夸了自己太太两句。
而祁晏洲也只是下意识说的,说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说了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下午,在公司忙了一会,天色暗下来。连陈越都下班以后,祁晏洲还是没走。
他不太想回家。
家里只有刘婶和可乐。
没有小夜灯。
重新把上午那份合同从头看了一遍,注意力却一直没能完全回来。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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