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工部尚书府。

    夜色渐深，何景澄的书房里依旧亮着灯。

    案上摆着几份泛黄的旧档，何景澄翻看了片刻，这才开口道：“沈怀川当年那个失踪的孩子，本官自然知道，只是这两份文书，为何对不上？”

    坐在对面的中年文士连忙欠身道：“老爷，这正是属下此次查到的疑点。”

    此人名叫章希正，是何景澄府中的幕僚，跟随他已有多年。

    何景澄继续道：“沈府家眷清册上，明明记着幼子下落未明，可后来刑部结案的文书，却又称沈氏家眷已经查核完毕,这当中的差别，你可查清楚了？”

    章希正摇头道：“回老爷，属下查了当年的几份移交文书，发现沈府查封以后，官府确实曾经派人追查过这个孩子的下落。”

    “只是追查尚未有结果，相关记录便突然中断了，至于究竟是谁下令停止查访，属下暂时还未查到。”

    何景澄闻言，沉吟片刻：“也就是说，人没有找到，尸首也没有见着，案子却就这么结了？”

    章希正点头道：“正是。”

    何景澄闻言再次拿起那份家眷清册。

    沈氏幼子，下落未明。

    这几个字背后牵涉的往事，他自然再熟悉不过。

    沈怀川，字子川。

    此人当年与顾明渊同年登科，二人同列一甲，顾明渊为状元，沈怀川为榜眼。

    两人原本还是同年至交，年轻时便以才学闻名，后来一同入朝为官，却因为治世理念不同，渐渐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沈怀川主张仁政教化，在士林之中声望极高，逐渐成为天下清流所望。

    顾明渊则素来行事强硬，尤其受到当今天子的赏识，仕途一路高升。

    直到后来那场震动朝野的大案爆发，两人的命运也随之彻底改变。

    那一年，李承熙登基未久，朝中仍有不少官员对新朝政局心存疑虑。

    江南又接连遭灾，清丈田亩、赈济灾民等事务，引得朝野争论不休。

    沈怀川身为清流领袖，多次上疏反对朝廷的一些严厉举措，又联合士林请求朝廷缓行新政。

    可随着事态发展，事情却渐渐失去了控制。

    朝廷查出部分地方官员与士绅勾结，侵吞赈粮、隐匿田亩，甚至还有官员借清议之名，暗中与当年夺嫡失败一方的旧臣往来。

    最终，这场原本围绕赈灾与田赋的争论，演变成了震动天下的政治大案。

    而奉旨主持审办此案的，恰恰就是沈怀川昔日最好的朋友，顾明渊。

    沈怀川最终以结党阻挠朝廷政令、牵连朝局动荡等罪名被判处死刑。

    消息传出，天下士林为之哗然。

    当年曾有大批士子联名上疏，请求朝廷重新审理沈怀川一案，甚至有人跪在宫门外为其鸣冤。

    可顾明渊并未因此停手。

    沈怀川获罪之后，朝廷继续追查相关官员与士绅，又有大批清流官员遭到革职查办，甚至连不少书院都受到了牵连。

    那些被查办之人，有的确实涉及贪墨赈粮、勾结权贵，可也有不少官员声称，自己只是因为与沈怀川交好，便遭到了无妄之灾。

    在天下士子眼中，事情便成了另一番模样。

    同年登科的状元与榜眼，曾经引为知己的两个人，一个为了天下百姓上疏直言，最终身首异处；另一个却亲自主持审案，将昔日故友送上了刑场。

    更令人愤怒的是，沈怀川死后，顾明渊不仅没有受到半点影响，反而因为办案有功，越来越受到皇帝重用。

    以至于后来，许多读书人提起顾明渊，都会骂上一句奸臣。

    卖友求荣，构陷忠良，借朝廷之手清洗异己。

    这些骂名，伴随了顾明渊二十多年。

    而顾明渊，从始至终都没有公开替自己辩解过。

    如今他虽然位极人臣，贵为内阁次辅、吏部尚书，可天下士林对他的怨恨，却并未因此消散。

    何景澄自然知道这些往事。

    但他也清楚，当年的事情绝不可能像民间传言那般简单。

    沈怀川案牵涉太广，又发生在新帝登基之初，许多案卷至今仍然封存。

    至于顾明渊当年究竟掌握了多少证据，又为何敢亲手将故友送上刑场，恐怕除了当事之人，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了。

    想到这里，何景澄放下了手中的清册，沉声道：“章希正，当年顾明渊主持此案，连江南几家根深蒂固的士族都没能逃脱清查，可偏偏沈怀川的一个儿子，竟然查不出下落。”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又道：“当然，也可能只是经办官员有所疏漏，你既然专程把这些文书送来，想必还有其他发现吧？”

    章希正点头道：“老爷明鉴，属下起初也觉得只是案卷遗漏，直到后来寻访到一名沈府旧人，事情才有些不同。”

    何景澄双目一动道：“哦？说来听听。”

    章希正连忙道：“此人当年是沈府的一名管事，后来离开京城，如今已经年过花甲，属下派人寻到他时，起初他什么都不肯说，后来费了一番工夫，才透露了一件事。”

    “他说，沈府出事前夕，曾在深夜见过一辆马车从后巷离开，车中似乎还有孩子的哭声。”

    何景澄闻言，眉头微微一皱道：“他既然没有亲眼看见孩子，又如何确定与沈氏幼子有关？”

    章希正连忙道：“属下也曾追问过，那管事说，他当时虽然没有看清车内情形，却认出了随车而行的一名男子。”

    何景澄沉声道：“那人是谁？”

    章希正稍稍迟疑，终于压低了声音：“顾明渊府上的老仆，顾忠。”

    何景澄原本正在翻阅文书的手，忽然停了下来：“顾忠？”

    章希正点头道：“正是，据那管事所说，当年顾明渊与沈怀川尚有往来时，顾忠曾多次随顾明渊前往沈府，他也亲自接待过几回，因此认得。”

    何景澄没有说话。

    顾忠这个人，他自然知道。

    此人跟随顾明渊多年，在顾府颇受信任，平日里虽然极少抛头露面，但京中一些与顾家往来密切的人家，都知道他的身份。

    若说当年顾忠曾经陪顾明渊前往沈府拜访，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可沈府出事前夕，他为何会在深夜出现在沈府后巷？

    更重要的是，若那辆马车当真带走了沈怀川的儿子，此事究竟是顾忠私下所为，还是另有安排？

    何景澄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那个旧管事，可还能认出顾忠？”

    章希正迟疑道：“老爷，时间过去太久，属下不敢保证。不过他对顾忠当年的相貌仍有印象。”

    何景澄点了点头道：“这便有些意思了。”

    章希正见状，连忙道：“老爷，属下怀疑，当年沈府失踪的那个孩子，或许根本没有死，甚至可能……”

    何景澄接过了他的话：“可能被顾明渊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