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月，京城的旨意终于送到了叙州。

    顾长安与四川巡抚郑弘文联名呈上的川南善后奏疏，得到了皇帝的批准。

    石门寨原有土司世职正式革除，暂由叙州府派员管理，待吏部与户部核定章程后，再行改设流官。

    至于青竹司、黑水司、赤岩寨等已经归顺的土司，则依照此前议定的办法，逐步整顿寨兵、税卡与地方刑名事务。

    除此之外，皇帝还准许了两件事。

    其一，原高县知县徐景行准予复任，此前擅自调拨五十石官粮之事，记入考绩，不再另行追究。

    其二，顾长安办妥川南军务交接之后，即刻回京复命，平叛之功待回京后再行论赏。

    旨意宣读完毕，顾长安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一趟川南之行，从奉旨领兵，到青溪渡首战，再到石门寨平叛，前后经历了不少波折，如今总算有了一个结果。

    郑弘文笑道：“顾大人，陛下既已准许你回京复命，想来这次少不了一番封赏。”

    顾长安拱手道：“郑大人，封赏倒是其次，川南新政既然得到朝廷准许，长安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来。”

    郑弘文闻言，点了点头：“顾大人放心，往后川南的事情，老夫会依照朝廷旨意继续办下去。”

    说罢，他又看向一旁的徐景行。

    “徐知县，陛下已经准许你复任，往后高县的事情，可就要重新交到你手上了。”

    徐景行连忙拱手道：“下官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与诸位大人的信任！”

    他此前因为擅自调拨官粮而被停职，后来又险些牵连进石门寨叛乱一案，原以为这辈子的仕途已经走到了尽头。

    如今不仅洗清了通敌嫌疑，连官职也得以恢复，心中自然百感交集。

    顾长安笑道：“景行兄，恭喜了！高县百姓能够重新迎回你这位知县，也是一件喜事。”

    徐景行郑重行礼道：“顾大人，此番若非你与郑巡抚替景行据实陈情，恐怕……”

    顾长安摆了摆手，笑道：“景行兄不必如此，我们也是据实上奏罢了。”

    徐景行连忙应下。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军务交接的事情，待议事结束，郑弘文便先行离开，准备安排石门寨后续设治事宜。

    徐景行与程守谦也相继告辞，唯独贺秉章，仍然留在原处。

    顾长安见状，笑道：“贺大人，可还有什么事情？”

    贺秉章迟疑片刻，终于拱手道：“顾大人，贺某有几句话，一直想找个机会与你说说。”

    顾长安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贺大人请讲。”

    贺秉章沉吟片刻，道：“顾大人初到叙州时，本官其实并不赞同你的许多做法，尤其是你主张招抚青竹司、黑水司等土司时，本官始终认为，既然朝廷已经出兵，就该趁势彻底革除旧制，免得日后再生祸患。”

    顾长安点头道：“这一点，长安自然记得。”

    贺秉章继续道：“后来石门寨平定，你又提出暂留各家土司世职，逐步收回其兵权与刑名，本官起初也觉得，这套办法未免过于温和。”

    “不过这几日，石门寨的消息陆续传来，本官倒是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顾长安没有打断，只是认真听着。

    贺秉章看着他，缓缓道：“从前本官总觉得，川南之所以屡屡生乱，便是因为朝廷对各家土司过于宽纵。”

    “所以只要遇到不法之事，便该严加惩治，最好趁机将土司的权力一并收回来。”

    “可如今仔细想想，石万雄这些人确实该杀，那些被迫跟着他们起兵的寨民，却未必都该治罪。”

    “若不分青红皂白，一并严惩，恐怕今日平定了石门寨，明日又要逼反其他山寨。”

    说到这里，贺秉章停顿片刻，郑重拱手道：“这一点，贺某此前确实考虑得不够周全。”

    顾长安闻言，连忙还礼道：“贺大人言重了，其实长安始终觉得，大人此前主张改土归流，并没有错。”

    贺秉章抬头看向他。

    顾长安继续道：“川南各家土司世袭多年，许多地方早已不受朝廷约束，若任由这种局面持续下去，迟早还会生乱。”

    “只是改土归流，不能只看朝廷收回了多少权力，也得想想那些山寨里的普通百姓，往后该如何过日子。”

    “若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自然不会轻易跟着土司起兵。可若朝廷只是换了几个官员，苛捐杂税依旧，百姓的日子甚至比从前还难过，那这改土归流，终究也算不得成功。”

    贺秉章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顾大人所言，本官记下了。”

    说到这里，他又道：“不过本官还有一句话，希望顾大人不要介意。”

    顾长安正色道：“贺大人但说无妨。”

    贺秉章继续道：“川南新政虽然得到陛下准许，可本官仍然担心，各家土司表面遵从，暗中却另有打算，尤其是寨兵与刑名之权，这些都是各家土司立足的根本，想让他们主动放弃，绝非易事。”

    顾长安笑道：“贺大人，这一点，长安与你的看法并无不同。”

    “朝廷可以给那些愿意归顺的土司一个机会，却不能因为他们已经接受招抚，便对其不法之事视而不见。”

    “往后若有土司违背约定，擅自征兵、残害百姓，该查便查，该治罪便治罪。”

    “只不过查案之前，总要先弄清楚事实，不能因为对方是土司，便认定其必然有罪。”

    贺秉章听到最后一句，神情微微一动。

    他自然明白，顾长安这番话，多少也与此前徐景行的案子有关。

    当初自己急于追查石门寨与地方官府之间的往来，对徐景行产生了怀疑，后来事实查明，才知道事情并非如此。

    想到这里，贺秉章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道：“徐景行一案，本官当初确实有失审慎，若非后来查明真相，恐怕便要冤枉了一个肯为百姓办事的好官。”

    顾长安摇头道：“贺大人，当初徐景行擅自调拨官粮，确实违了朝廷法度，您要查清此事，本就无可厚非，只是查案归查案，最终还是要让证据说话。”

    贺秉章郑重点头：“顾大人放心，往后本官自会谨记。”

    顾长安笑道：“有贺大人这句话，长安便放心了。”

    说到这里，他又拱手道：“川南新政才刚刚开始，往后许多事情，还要仰仗贺大人。”

    贺秉章闻言，郑重还礼：“顾大人尽管放心，贺某在四川为官多年，虽然不敢说自己有多大本事，可朝廷既然决意整顿川南，本官便会尽自己的职责。”

    “该查的案子，本官一件也不会放过；不该冤枉的人，本官也不会再轻易下结论。”

    顾长安听完，终于露出了笑容：“那长安便代川南百姓，谢过贺大人了。”

    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次，贺秉章没有再与顾长安争论改土归流究竟该快还是该慢。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川南积弊多年，往后究竟会遇到多少阻力，如今谁也说不准。

    但至少在一件事情上，两人已经有了相同的看法。

    朝廷整顿川南，最终要安定的，从来不只是那些土司，而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

    接下来的几日，顾长安开始陆续交接川南军务。

    此次平叛所涉兵马、军械、粮草，以及各处寨兵的处置情况，都由霍廷岳会同四川地方官府核对清楚。

    至于石门寨及各家归顺土司的后续治理，则正式交由郑弘文统筹。

    待各项事务交接妥当，顾长安终于确定了回京的日子。

    李昭宁得知消息，便让小环整理行装。

    三日后，叙州城外。

    郑弘文、贺秉章、徐景行等人前来送行，霍廷岳也特意赶来，与顾长安作别。

    众人一番寒暄之后，顾长安向几人拱手道：“诸位大人，川南往后的事情，便拜托了！”

    郑弘文笑道：“顾大人放心，等往后有了成效，老夫一定亲自上奏朝廷，让陛下知道，你今日留下的这些办法，究竟有没有用！”

    顾长安笑着点了点头，一旁的贺秉章也郑重拱手道：“顾大人，保重！”

    顾长安也拱手道：“贺大人，保重！”

    随后，顾长安又向众人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登上马车。

    随着车夫扬起马鞭，车队缓缓驶离叙州。

    李昭宁掀开车帘，望着渐渐远去的城门，忍不住感慨道：“这一趟川南，倒是经历了不少事情。”

    顾长安点头道：“是啊。”

    从初到叙州，到如今平定叛乱，许多事情仿佛都发生在昨日。

    可他心里也明白，自己能够做的，不过是替川南打开了一条新的路。

    至于这条路往后究竟能够走多远，还要看郑弘文与地方官员如何施行。

    想到这里，他终于收回目光，笑着对李昭宁道：“好了，这些事情暂且不想了。咱们回家！”

    李昭宁闻言，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行了半日后，顾长安忽然神情一变：“不好，答应小丫头的食铁兽给忘了。”

    李昭宁掩嘴笑道：“亏你还是个当哥哥的，根本就没把这事记心上。”

    顾长安苦笑道：“这段时间确实忙忘了。”

    李昭宁见他这模样，便不再取笑他：“知道你没时间，此事我有放在心上，不过这食铁兽着实不好寻，我给她寻了一只金丝雀，希望她能原谅你吧。”

    顾长安听到这话，长松了一口气：“小丫头只是喜欢新奇玩意，至于是什么并不重要，还得是夫人你啊，救了为夫一命。”

    二人相视而笑，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向北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