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希正点头道：“属下确实有此怀疑。”

    何景澄却没有接话。

    他闭上眼沉思片刻后，才缓缓说道：“章希正，你跟了本官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救走一个孩子与私藏罪臣遗孤，根本就是两回事？”

    章希正心中微微一凛，何景澄继续道：“若是故人托孤，顾明渊为什么不向朝廷禀明？若是私自藏匿，他又为何敢冒这个险？”

    “此事连孩子是死是活都未曾查清，现在说什么都太早，先去查当年到底是谁让官府停止追查。”

    顿了顿又道：“还有就是，顾忠若真参与此事，顾明渊究竟知不知道？”

    章希正沉吟片刻，拱手道：“属下明白了，回头便去查当年经办此案的官员。”

    何景澄点了点头，又道：“另外，顾忠当年究竟办过哪些差事，也要设法查清，但不要直接惊动顾府。”

    章希正连忙应下，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老爷，其实属下后来还查了另一件事。”

    说着，他从木匣底部取出一份文书，低声道：“这是当年顾府家籍变更的登记摘录。”

    何景澄接过来，仔细看了片刻，诧异道：“顾府当年重新申报过家口？”

    章希正答道：“正是，属下查到，沈怀川案发生前后，顾府曾经补送过一份家口文书，后来又重新核定了籍册，只是最初那份补报文书，如今已经找不到了。”

    何景澄皱眉道：“官员家中添丁、纳妾，重新申报家籍本是寻常之事，仅凭这些，说明不了什么。”

    章希正连忙道：“老爷说得是。不过属下查过当年的经办记录，发现那次补报似乎还经过复核，至于复核的缘由，眼下尚未查明。”

    何景澄听完，陷入了沉思之中。

    沈府失踪的幼子，深夜离开的马车，疑似顾府老仆的随行之人。

    还有顾府当年那份尚未找到的家籍补报文书。

    单独拿出其中任何一件，都算不得什么，可当这些事情联系到一起，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何景澄忽然问道：“当年顾府那份补报文书，是由谁经手的？”

    章希正答道：“属下尚未查到最初的经办人，不过后来复核家籍的官吏，倒是留下了姓名。”

    何景澄直接道：“那便先查这个人。”

    说着，他又将面前的文书推了回去，补充道：“另外，顾府的家籍原档，本官都要看到，尤其是几位公子的出生、入籍记录，以及当年经办家籍时留下的保结。”

    章希正闻言，心头微微一震，他已经隐隐明白了何景澄的意思。

    “老爷，您是怀疑……”

    “本官什么都没有怀疑。”

    何景澄打断了他，神情平静。

    “顾府当年重新申报家口，与沈氏幼子失踪究竟有没有关联，眼下还不能确定。”

    “顾明渊在朝中经营多年，深得陛下信任。若只凭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便想动他，未免太小看这位顾阁老了。”

    章希正连忙拱手道：“老爷教训得是。”

    何景澄又道：“还有那个沈府旧管事，派人妥善照看，不许威逼，更不许教他说话，记住，本官要的是真凭实据，查不到便继续查，绝不可为了凑证据，弄出什么假口供来。”

    章希正郑重应下。

    待他收起文书准备离开时，何景澄忽然又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

    “老爷请吩咐。”

    何景澄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当年沈怀川的家眷究竟如何处置，顾明渊向朝廷呈报过什么，本官也要知道。”

    章希正微微一怔。

    何景澄继续道：“尤其是那个失踪的孩子，后来既然停止了追查，按理总该有一个交代，本官要知道，这个交代，究竟有没有送到陛下面前。”

    章希正听到这里，终于意识到，何景澄真正关心的，恐怕早已不只是一个沈家遗孤的下落。

    他不敢多问，连忙应下，随后收起文书，告辞退了出去。

    ……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何景澄独自坐了许久，脑海中不断回想着方才查到的那些线索。

    他与顾明渊同朝为官多年，自然知道这个人的厉害。

    朝廷每逢大事，顾明渊总能替皇帝找到解决的办法，即便因此得罪满朝文武，也极少见他退让。

    更重要的是，皇帝对他的信任，几乎到了旁人难以企及的地步。

    哪怕这些年来，弹劾顾明渊的奏疏不知有多少，甚至有人直言他是祸国殃民的奸臣，李承熙也始终没有真正动摇过。

    如今顾长安又在山西、川南接连立功，眼看便要回京，顾家父子的声望，反倒越来越高了。

    何景澄很清楚，想从寻常政务上扳倒顾明渊，实在太难。

    可沈怀川当年那桩旧案，却不同。

    此案发生在李承熙登基之初，牵涉的不仅是江南士绅与清流官员，更关系到当年新朝的政治局势。

    顾明渊作为主审之人，亲手将昔日故友送上刑场，却又可能私下保全了他的血脉。

    倘若这些线索最终得到证实，那么当年那场大案，便必然还有一段从未被人揭开的往事。

    更重要的是，皇帝当年究竟知不知道？

    想到这里，何景澄的目光渐渐变得深沉起来。

    他并不指望凭着一个失踪的孩子，便能将顾明渊拉下马。

    可若顾明渊当年确实隐瞒了什么，而且这件事连皇帝都蒙在鼓里，那便完全不同了。

    何景澄沉吟许久，忽然取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名字。

    顾修远。

    顾长安。

    这两个人，他自然都知道。

    顾修远是顾明渊的庶长子，如今在河间府辖下任知县，虽然官声尚可，却始终不曾引起太多关注。

    顾长安则是顾明渊的嫡次子，大周第一位六元状元，如今又立下平定川南的大功，正是皇帝眼中的年轻俊杰。

    这两人自然未必与沈氏幼子的失踪有关。

    可若顾明渊当年真将故人遗孤养在府中，最先应当查清的，便是顾家这些年对外申报过的子嗣情况。

    何景澄看着纸上的两个名字，沉默了许久。

    此前，他从未将顾家的两位公子，与沈怀川当年失踪的那个孩子联系到一起。

    可若那份家籍变更记录，真与沈氏幼子的下落有关……

    那么顾明渊这些年，究竟隐瞒了什么？

    何景澄将那张纸折好，收入案旁的木匣。

    现在还不是下结论的时候。

    他要先找到顾府当年的家籍原档，也要查清那个孩子究竟是被谁带走的。

    至于顾修远与顾长安……

    何景澄忽然笑了笑。

    一个是顾家的庶长子，一个是顾家的六元状元。

    倘若其中真有一个人，并非顾明渊的亲生骨肉。

    那么这位被天下士子骂了二十多年的大奸臣，当年究竟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