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天，下午三点三十五分。

    省城，中级人民法院，第一法庭。

    第八十六页。

    公诉人没有直接往下念。

    他先说了一样。

    “审判长。”

    “休庭前被告人提出的三名被害人，已经核实。”

    “三人均有报案记录。”

    “报案时间在本案立案之后。”

    “公诉机关当庭补充。”

    “列于本档之前。”

    “单玉山。”

    “毕金枝。”

    “翁桂枝。”

    书记员在记。

    法庭里安静着。

    被告席最边上那个人站着。

    他从今天早上九点站到现在。

    “下面是三十七万元一档。”公诉人说。

    “本档共十一人。”

    “正文只列档次与人数。”

    “姓名、住址、报案编号，列于附件三。”

    “附件三，被害人名单。”

    “共十九页。”

    “按报案编号排列。”

    “与金额无关。”

    “请示是否宣读。”

    “宣读。”审判长说。

    公诉人把那一沓翻到最后。

    他从底下抽出另外一叠。

    那一叠比起诉书薄。

    十九页。

    四点零七分。

    他把第一页放到面前。

    他开口之前，被告席那边有动静。

    最边上那个人把手抬起来了。

    抬到胸口。

    手心朝前。

    这是他今天第二回抬手。

    “被告人陈九斤。”审判长说。

    “你要说什么。”

    “审判长。”

    “我请求休庭三分钟。”

    法庭里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理由。”

    “我要从衣服里头拿一样东西出来。”

    “什么东西。”

    “一张纸。”

    “什么纸。”

    “我妹妹的。”

    “医院的缴费单。”

    审判长看着他。

    “这张纸跟本案有关吗。”

    “没有关系。”

    他答得很快。

    他没有想。

    “既然没有关系。”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拿。”

    “因为下面要念名单。”

    “念名单跟这张纸有关系吗。”

    “也没有关系。”

    “那我不明白。”审判长说。

    “跟案子没有关系。”

    四点四十二分。

    “跟我有关系。”

    “说清楚。”

    “今天下面要念很多名字。”

    “十九页。”

    “我怕我听着听着，把这些名字听成数。”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我干那三年，天天算数。”

    “一个人在我那儿，是一个数目。”

    “三十七万是一个数目。”

    “四百万是一个数目。”

    “算得久了，人就没有了。”

    “今天我不算数。”

    “今天我只听名字。”

    “我怕我做不到。”

    “所以我要那张纸在桌上。”

    “那张纸上头也是一个名字。”

    “我看着它，我就知道底下这十九页，一行是一个人。”

    审判长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身边那两位。

    “你为什么不自己伸手拿。”

    “为什么要休庭。”

    “我要是在念名字的中间，把手伸到衣服里头。”

    “法警得防着我。”

    “那样不好。”

    “我不藏着做事。”

    “我请各位看着我拿。”

    审判长把手边那支笔放下了。

    “休庭三分钟。”

    “被告人取出物品，由法警查验。”

    书记员在记。

    法警从两头走过来了。

    下午五点二十二分。

    那个人解开上衣的扣子。

    他把左手伸进去。

    内衣左边有一个口袋。

    那个口袋是他自己缝的。

    用食堂领的针线。

    缝得歪歪扭扭。

    四百多天以前缝的。

    他把那一小块摸出来了。

    折得很小。

    对折了四回。

    法警接过去。

    他把它展开。

    展到第三折的时候，纸从中间断了半寸。

    那道折痕早就磨白了。

    底下贴着一小条胶带。

    胶带也黄了。

    法警把正面看了一遍。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下半截有两行手写的字。

    笔道很重，纸的正面都透出来了。

    法警看了那两行一眼。

    他没有问。

    他把纸递回去了。

    那个人没有折。

    他把纸摊在被告人席的桌面上。

    他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推。

    推了一回。

    又推了一回。

    推了三回。

    那些折痕压不平了。

    折了四百多天。

    压不平。

    纸上头印着一行小字。

    南岭县医院，血透室。

    底下一栏是日子。

    一个礼拜三回。

    一三五，下午。

    底下一栏是床位号。

    右下角有一个红章。

    红章压得有点花。

    最上头那一栏是名字。

    陈小满。

    名字后头那一栏是岁数。

    那个岁数是三年多以前的岁数。

    法警站在旁边。

    “一会儿收起来吗。”他说。

    “不收。”

    复庭。

    全体起立。

    坐下。

    被告席最边上那个人没有坐。

    他还站着。

    他的右手食指按在桌面上。

    按住那张纸的右下角。

    “宣读附件三。”审判长说。

    公诉人开口了。

    “第一页。”

    “报案编号，姓名，住址。”

    他念了第一个名字。

    下午六点十四分。

    他念了第二个。

    第三个。

    一页十四个。

    一个名字念完，隔一秒，念下一个。

    站着那个人在听。

    他的手指按着纸角。

    第一页念完了。

    第二页。

    念到第二页第九个的时候，公诉人念快了。

    “慢一点。”审判长说。

    公诉人停了两秒。

    他从那一行重新念。

    他慢下来了。

    旁听席第一排最边上那个人。

    他手里有纸和笔。

    第一页他记了。

    他记的是编号。

    编号是数字。

    数字他认得。

    第二页记到一半，他把笔放下了。

    他把本子合上了。

    他没有再打开。

    为什么合上，没有人问他。

    他记到的是第二页第六个。那一行的住址写的是云州，跟他哥进园区以前那张身份证上的地方，隔两个县。

    那不是他哥。那一行跟他哥没有关系。

    他只是记到那儿，手就不听使唤了。

    他在那栋楼里站了四年门口。那四年他不许说话，也没有人问过他心里怎么想。他那时候以为，不说话就等于没有份。

    现在这十九页念下来，一行是一个人。

    他数不下去了。

    第三页。

    第四页。

    第五页。

    念到第五页的时候，旁听席后头有一个人站起来了。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站住了。

    他没有出去。

    下午六点四十三分。

    他靠着后墙站着，一直站到散庭。

    那天念完的是第八页。

    十九页，一页十四个。八页是一百一十二个。

    还有九十九个没有念到。

    那九十九个里头，有一个姓吴。

    散庭的时候审判长说了一句：明天上午九点，从第九页接着念。

    被告席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他这一天站了七个钟头。

    第六页。

    第七页。

    第八页。

    念到第八页的时候，法庭的窗子那边起了风。

    被告人席桌面上那张纸的左上角掀起来了。

    掀起来一寸。

    站着那个人把左手也伸出去了。

    他用左手食指按住左上角。

    两只手，两根手指。

    一边一个。

    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都按在桌面上。

    从第八页按到散庭。

    第九页。

    第十页。

    第十一页。

    第十一页十四个名字念完了。

    公诉人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钟。

    “审判长。”

    “今天念到附件三第十一页。”

    “还有八页。”

    审判长点了一下头。

    “今日休庭。”

    “明日上午九时继续。”

    “明日从附件三第十二页第一行念起。”

    法槌响了。

    下面的人开始动。

    法警走过来了。

    “该走了。”

    七点十二分。

    “桌上的东西不能过夜。”书记员说。

    站着那个人把两根手指抬起来了。

    他去折那张纸。

    他照着原来的折痕折。

    第一回折歪了。

    他展开，再折。

    第二回还是歪。

    他折了四回才折对。

    折好以后，他解开扣子，把它塞回内衣左边那个口袋。

    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上。

    他跟着法警往外走。

    走到门口那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公诉人桌上那一叠。

    那一叠翻到第十一页，扣在桌上。

    第十二页压在底下。

    那一页第一行是谁。

    今天没有人念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