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天，上午九点。

    省城，中级人民法院，第一法庭。

    九点零一分。

    今天接着念。

    从第八十几页起。

    被告席最边上那一个还是站着。

    审判长今天没有再说可以坐。

    公诉人念得比昨天慢一点。

    昨天审判长提过两次慢一点。

    今天他自己就慢了。

    休庭十五分钟。

    法庭里的人出去了一半。

    被告席那几排不能走。

    法警站在两头。

    公诉人把那一沓纸放在桌上。

    他喝了两口水。

    他往被告席那边看了一眼。

    他走过去了。

    他走到被告席前头那一段。

    离得有两米。

    法警看了一眼审判长的位置。

    审判长不在。

    法警没有拦。

    “昨天那三个编号。”公诉人说。

    “核过了。”

    “三个都在。”

    “三份回执都调出来了。”

    “报案时间跟你说的对得上。”

    “金额也对得上。”

    “名字也对。”

    站着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点了一下头。

    “我问你一样。”公诉人说。

    十一点二十四分。

    “您问。”

    “那三个编号，你从哪记的。”

    “回执上。”

    “那是复印件。”

    “复印件上有编号。”

    “我知道有编号。”

    “我问的是：你看了几眼。”

    那个人没有立刻答。

    “第一回，那一沓在桌上。”

    “我进去送东西。”

    “我看见了。”

    “那一回大概三四秒。”

    “第二回是隔了半个月。”

    “那一沓还在。”

    “那一回我数了数。”

    “数出来是十九张。”

    “第三回是又过了一个月。”

    “那一沓变薄了。”

    “剩下不到十张。”

    “少的那些去哪儿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的我不说。”

    公诉人没有插话。

    “那三张，是第三回还在的。”

    “第三回我看得久一点。”

    “久多少。”

    “不到一分钟。”

    “一分钟你记住了三个编号。”

    “记住了三个。”

    “别的没记住。”

    “为什么就记住这三个。”

    十二点零二分。

    “因为那三张的名字，我认得。”

    “认得？”

    “不是熟人。”

    “是我那一组打过的。”

    “每天晚上要报数。”

    “报数的时候要报名字。”

    “报过的名字，我这儿都过一遍。”

    “过一遍就记住了？”

    “过一遍记不住。”

    “报了几十回就记住了。”

    “那些名字，我一天报一回。”

    “报了三个多月。”

    公诉人没有再问。

    他站在那儿。

    他把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敲了一下。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我再问一样。”

    “您问。”

    “起诉书你昨天听了七个多钟头。”

    “今天又听了两个。”

    “除了那三个人。”

    “你还听出别的不对么。”

    那个人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公诉人。

    “这一样我本来不打算说。”

    “为什么不打算说。”

    “昨天那三个是人。”

    “人漏了，得补。”

    “今天这些不是人。”

    “是数。”

    十二点三十七分。

    “数不对，跟我不相干。”

    “各位核对是各位的事。”

    “我一个被告人，站起来说各位的数不对——”

    “那不像话。”

    公诉人看着他。

    “你现在说，就不是站起来说。”

    “现在是休庭。”

    “我在问你。”

    “您问了，我就答。”

    “答完您怎么办，是您的事。”

    “说。”

    “七处。”

    公诉人把本子翻开了。

    他从口袋里换了一支笔。

    “你说。”

    “第一处。”

    “昨天第三十一页，讲第二季度那一段。”

    “上头写的是四月到六月，一共二百一十七笔。”

    “底下分月列的时候，四月八十一，五月七十四，六月六十。”

    “八十一加七十四加六十。”

    “是二百一十五。”

    “差两笔。”

    公诉人在本子上写。

    他没有抬头。

    “第二处。”

    “第四十四页，那一段讲的是取现。”

    “上头写：共计十九人次。”

    “底下列的是二十一次。”

    “十九跟二十一，差两次。”

    “这一处也可能不是错。”

    下午一点十二分。

    “人次跟次数是两样。”

    “一个人跑两趟，是一人次还是两次，各位有各位的算法。”

    “我不懂那个算法。”

    “我只说数看着对不上。”

    公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又低下去写。

    “第三处。”

    “第五十二页。”

    他一处一处说。

    第四处是一个日期。

    第五处是一个金额的尾数。

    第六处是两段之间的人数对不上。

    第七处最短。

    “第七处在第七十九页。”

    “那一段讲的是园区的层级。”

    “上头写：一号楼负责人自第一百九十八天起为陈九斤。”

    “这一句不对。”

    公诉人的笔停了。

    “哪儿不对。”

    “不是第一百九十八天。”

    “是第九十八天。”

    “第九十八天钥匙就到我手上了。”

    “从那天起一号楼的事我说了算。”

    “第一百九十八天是我按手印那天。”

    “那天是纸上认下来。”

    “可实际上早一百天。”

    公诉人抬起头了。

    他看着他。

    “你知道这一处改了以后是什么么。”

    “知道。”

    一点四十六分。

    “多一百天。”

    “那一百天里头，一号楼出的事，都算在我头上。”

    “那你为什么说。”

    “因为它不对。”

    公诉人站在那儿。

    他把本子合上了。

    他没有立刻走。

    “这七处我拿回去核。”

    “核完了，该改的改。”

    “第七处也核。”

    “第七处不用核。”那个人说。

    “为什么不用。”

    “各位手上有那把锁的记录。”

    “第九十八天换的锁。”

    “换锁的人是谁，那边的人供里有。”

    “还有一样：那天有人送钥匙。”

    “送的人还活着。”

    “他现在也在里头。”

    “各位问他一句就行。”

    复庭铃响了。

    出去的人往回走。

    公诉人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坐下以后，先跟旁边那位说了几句。

    那位听完，翻了翻手边的材料。

    审判长进来了。

    全体起立。

    坐下。

    “继续。”审判长说。

    公诉人没有立刻念。

    他站起来了。

    下午两点二十一分。

    “审判长。”

    “休庭期间，我向被告人陈九斤问了两个问题。”

    “有法警在场。”

    “我把问答的内容当庭说明。”

    审判长点了一下头。

    “说明。”

    公诉人把刚才那七处念了一遍。

    一处一处。

    念到第七处的时候，他停了半秒。

    他还是念了。

    “第七处，被告人称：第七十九页所载一号楼负责人起始日期有误。”

    “其称实际起始日为第九十八天，早于文书所载一百天。”

    法庭里安静了一下。

    辩护席那边有人抬起头。

    “这一处对被告人不利。”审判长说。

    “是。”

    “是被告人自己提出的。”

    “是。”

    审判长看向被告席。

    “被告人陈九斤。”

    “公诉人刚才说明的内容，是否属实。”

    那个人还站着。

    他从今天九点起就站着。

    “属实。”

    “七处都是我说的。”

    “第七处也是我说的。”

    “你知道第七处的后果。”

    “知道。”

    辩护席那边站起来一个人。

    “审判长。”

    两点五十六分。

    “我有异议。”

    “讲。”

    “被告人今天上午是以证人身份作证的。”

    “他现在又是被告人。”

    “他既作证，又受审。”

    “他的证言效力，我方保留意见。”

    审判长没有立刻答。

    他翻了一下手边的东西。

    “辩护人的意见记入笔录。”

    “本庭说明一样。”

    “该被告人的证言，本庭不单独采信。”

    “凡采信的部分，均有物证或者其他证人证言印证。”

    “无印证的部分，不作为定案根据。”

    “这一条对本案所有被告人的供述，一体适用。”

    “辩护人还有意见吗。”

    那个人站着想了几秒。

    “没有了。”

    他坐下了。

    “继续念。”审判长说。

    公诉人拿起那一沓纸。

    他翻到第八十几页。

    旁听席第一排最边上那个人。

    他今天带了纸和笔。

    昨天他没有带。

    刚才那七处，他一处一处记下来了。

    他写得很慢。

    他不认得几个字。

    他把数字写下来了。

    数字他认得。

    公诉人开始念第八十几页。

    那一段还是受害人。

    下午三点二十八分。

    按档往下。

    四十一万那一档念完了。

    三十九万那一档念完了。

    三十八万那一档。

    被告席最边上那个人站着。

    他的手在身侧。

    他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再往下就是第八十六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