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四天，上午九点整。

    省城，中级人民法院，第一法庭。

    九点零一分。

    复庭。

    被告席最边上那一个还是站着。

    他上衣的扣子解开过一回。

    那张纸又摊在桌面上了。

    右手食指按住右下角。

    左手食指按住左上角。

    跟昨天一样。

    “继续宣读附件三。”审判长说。

    “第十二页第一行。”

    公诉人把名单摊平。

    他念第一行。

    一个名字。

    一个报案编号。

    一个住址。

    他念第二行。

    又是一个名字。

    他念第三行。

    “吴桂香。”

    “南岭县。”

    旁听席那边有一声。

    很轻。

    “哎。”

    念名字的地方不该有人应声。

    法警往那边看过去。

    审判长也看过去。

    那一声之后没有第二声。

    被告席最边上那个人没有回头。

    他的两根手指还按在那张纸上。

    他把右手抬起来了。

    抬到胸口。

    手心朝前。

    九点二十七分。

    这是他第三回抬手。

    “被告人陈九斤。”

    “审判长。”

    “我申请就这一笔作说明。”

    “哪一笔。”

    “第十二页第三行那一个。”

    公诉人站起来了。

    “审判长。”

    “该笔金额起诉书已经载明。”

    “起诉书写的是数。”那个人说。

    “我要说的是去向。”

    审判长跟身边那两位说了几句。

    “准许。”

    “只说这一笔。”

    “不许说别的。”

    “是。”

    他的两只手没有从纸上拿开。

    从头到尾，都没有拿开。

    “第四十天。”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这一笔是我打的。”

    法庭里没有人出声。

    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的两根手指还按在桌面那张纸上，右手食指按右下角，左手食指按左上角。

    这个姿势他保持了两天。有人以为他是在压着那张纸，怕它被风吹走。

    不是的。那是他四百多天里养出来的一个习惯——手上按着一样东西，说话就不会乱。

    “一笔一笔说。”

    “第一笔。”

    “全款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进的是尾号八八二七那个户头。”

    “那个户头不是园区的公账。”

    “那是我那个组长自己的。”

    “第二笔。”

    “往上报的时候，报的不是这个数。”

    “报的是二十九万六。”

    “少报七万四千六百八十。”

    九点五十八分。

    “第三笔。”

    “那一年的规矩，园区按报上去的数抽四成。”

    “二十九万六的四成，十一万八千四。”

    “这十一万八千四进了园区。”

    “第四笔。”

    “剩下的十七万七千六，进组上。”

    “第五笔。”

    “组上留存一成，是打这一单的人的。”

    “一万七千七百六十。”

    “第六笔。”

    “七万四千六百八十，没有进园区，也没有进组上。”

    “它留在八八二七。”

    “十一万八千四，加十七万七千六，加七万四千六百八十。”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书记员的笔在纸上走。

    “底下说后来。”

    “进园区那十一万八千四，混进了大账。”

    “混了以后就分不出哪一张是她的了。”

    “那一年的流水，在各位手上编号零零一那一块里头。”

    “进组上那十七万七千六，四个月里发完了。”

    “发的是记账，不是现钱。”

    “买过柴油，买过药，发过一层的伙食。”

    “哪一分是她的，我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的我不说。”

    “八八二七那七万四千六百八十。”

    “那个号四年里进过十一笔。”

    “十一笔一共三百一十七万。”

    “那十一笔的日子和数目，我交过一份。”

    “各位手上有。”

    上午十点二十七分。

    “剩最后一笔。”

    “第五笔那一万七千七百六十。”

    “那是我的。”

    “从那天起，我一分没动。”

    “不是我攒着不花。”

    “是我不知道还给谁。”

    法庭里安静着。

    “后来我知道了。”

    “第二百五十八天晚上。”

    “我手上过了一份单子。”

    “那是那个月成的单。”

    “第六行最后一栏是三个字。”

    “吴桂香。”

    “那张表的抬头写的是三号楼，上月。”

    “上月是哪几天，我算过。”

    “第二百二十七天到第二百三十三天之间。”

    “同一个人。”

    “同一个数。”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旁听席那边有人开始哭。

    哭得很小声。

    “那一回不是我打的。”

    “打那一回的人，各位手上有他的名字。”

    “可是那份单子，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那三个字。”

    “我停了两秒。”

    “我那时候是一号楼的头。”

    “我退得了。”

    “退了要付什么代价，我坐下来算过。”

    “我算完了。”

    上午十一点零三分。

    “我没有退。”

    审判长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算的是我自己。”

    法庭里安静了两秒。

    “我算的是我退了以后会怎么样。”

    “我算了我手上那四百个人会怎么样。”

    “我算了老邵、算了阮玉兰、算了那时候还在二楼那几个。”

    “我算得很细。每一样我都写在本子上。”

    “那一页我到今天还留着，各位手上有。”

    “那一页上从头到尾没有一行写的是她。”

    “我算了一整夜，没有算过她一次。”

    “这就是我为什么没有退。”

    书记员的笔停了半秒。

    他又接着写。

    “第二百六十六天。”

    “我去把我账面上那一份兑成了现钱。”

    “园区不给现金，都是记账。”

    “要拿现钱，得走账房那条道。”

    “账房收两成。”

    “一万七千七百六十，收走三千五百五十二。”

    “到我手上是一万四千二百零八。”

    “这一万四千二百零八，我托人带出去，汇了。”

    “汇到南岭县医院。”

    “写的是她的名字。”

    “住院的账上。”

    “回执我没有。”

    “那条道上不给回执。”

    “可是医院收了钱要入账。”

    “那一天的账上有一笔外来汇入。”

    “一万四千二百零八。”

    “各位去核。”

    辩护席那边动了一下。

    那个人把手边的材料翻开了。

    他站了起来。

    他的手指压在其中一页上。

    那一页上头有一行是画了线的。

    被告席最边上那个人还在说。

    “我把这一笔说出来。”

    十一点三十六分。

    “不是要各位记我一笔好的。”

    “那笔钱本来就是她的。”

    “我兑那一万四千二百零八的时候，账房那边问过我一句，问我要现钱做什么。”

    “我说给家里。”

    “那一句是真的。也不全是真的。”

    “我没跟他说那个家里不是我家。”

    “把偷来的钱退回去一点，不叫做好事。”

    “那叫退。”

    “退了还差得远。”

    “还有一样。”

    “少的那三千五百五十二。”

    “那是我兑钱的价钱。”

    “那三千五百五十二也是她的。”

    “我没还上。”

    公诉人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

    “最后一句。”那个人说。

    “这笔钱我不拿后来的事抵。”

    书记员抬了一下头。

    他低下去，把这一句记上了。

    辩护席那边。

    那个人还站着。

    他手指压着的那一页，是他今天要念的意见。

    那一行画了线的字，写的是从轻。

    他把那一页合上了。

    他坐了回去。

    他没有说话。

    “说完了吗。”审判长说。

    “说完了。”

    “坐下休息一下。”

    “不了。”

    他把左手抬起来了。

    他把右手也抬起来了。

    那张纸摊在桌面上，没有人再按它。

    窗子那边没有风。

    纸没有动。

    十二点十二分。

    他转过身。

    从今天早上进这个法庭起，这是他第一回转身。

    旁听席。

    第三排。

    从左边数第四个位子。

    那个位子上坐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