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号数。”

    六月十号，周三，晚上八点四十分。高三七班教室。

    八点四十一分。

    教室里没有人。

    后墙上什么都没有了。

    墙上有二十六块浅色的方块。

    那是贴过的地方。

    温良坐在最后一排。

    他手里拿着那个巴掌大的本子。

    目录今天下午交出去了。

    可这一年每编一号，他都在这个本子上记过一行。

    那几页是这一年的编号流水。

    一号到二十六号。

    他把本子翻到第一页流水。

    他开始数。

    “第一号。”

    “九月十九号，摸底卷分数条。”

    “这一号写的是学生。”

    他在旁边画了一道。

    “第二号。”

    他一号一号往下数。

    八点五十八分到九点二十六分。

    九点二十七分。

    二十九分钟。

    二十六号数完了。

    他把四类的号一类一类摆出来。

    写学生的那一类里头，头一号是九月十九号那张摸底卷分数条。

    还有第五次对账那张，第三行是学生自己报的数。

    还有那十一张补拍申请。

    还有四十一份答复。

    写制度的那一类里头，有五月二十八号从市里抄回来的两页统计口径。

    有六月五号那四条事实。

    有那六个字的答复。

    有两份口头答复记录。

    写别人的那一类只有两号。

    一号是十二月一号那张一三二。

    那上头那一行写的是武老师说的话。

    另一号是二十四号那两张。

    那上头写的是曹永年那天在不在三楼。

    他把四类的数加起来。

    加的时候他在纸上竖着列，一个数一行。

    列完他把纸转了一下，让四个数对齐在同一条竖线上。

    对齐以后他才加。

    这一年他算什么都是这么算的：先摆整齐，再动手。

    写学生的，十一号。

    写制度的，八号。

    写别人的，两号。

    写他自己的，五号。

    十一加八加二加五。

    二十六。

    温良看着这四个数。

    他没有立刻合上本子。

    他把那五号又翻回去看。

    那五号是五张对账表。

    二月十一号，三月十一号，四月八号，五月五号，六月一号。

    每一张上头第一行都一样。

    上个月说了几样，做成了几样。

    说二做零。

    说一做一。

    说二做一。

    说零做零。

    说零做零。

    温良看着这五行。

    这五行的主语是他。

    说的人是他。

    做的人也是他。

    他把笔拿起来。

    他在“写他自己的”那一栏旁边停住了。

    停了大概十秒。

    笔尖离纸有一指。

    握笔那只手的指节发白。

    然后他把这一栏改了。

    昨天晚上他跟曹永年说过一句话。

    那一行写的是您做的事，不是您这个人。

    他昨天拿这一句判过别人。

    今天他拿这一句判自己。

    他把“写他自己的”五个字划掉。

    划得很轻。

    划完那五个字还看得见。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堵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

    他在旁边写了新的一栏名。

    写他做的事的。

    写完他又添了一栏。

    那一栏底下他先写了栏名。

    写他这个人的。

    写完他从第一号又数了一遍。

    十点零四分到十点二十六分。

    十点二十七分。

    二十二分钟。

    第二遍数完了。

    写他做的事的，五号。

    写他这个人的，零号。

    温良把笔放下。

    他看着那个零。

    那个零是他自己写上去的。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十一加八加二加五加零。

    二十六。

    两遍都是二十六。

    他抬起头看那堵墙。

    墙上二十六块浅色的方块。

    十点三十七分。

    一块一块对得上。

    二十六块里头，没有一块是他。

    他把手抬起来，在最左上角那一块上比了一下。

    那一块是那张目录。

    那张纸上二十六行，行行有出处。

    出处那一栏里，一次都没有出现过他自己的名字。

    他把手放下了。

    温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写完他念了一遍。

    本墙二十六号中，记本人所做之事者五号，记本人其人者零号。

    念完他停了一下。

    这一样不是别人漏了。

    十二月一号那张一三二，写的是十二月三十号武老师跟他说的一句话。

    那是别人的话。

    二十四号那两张，写的是曹永年那天在不在三楼。

    那是别人的事。

    二十六号那一号，写的是六月九日十七时十六分四十秒到十七时十七分五十秒。

    那是一扇门的时刻。

    前头二十五号里头，每一回该写他的地方，他都自己划掉了。

    那份建议里，他不指定人选。

    那份说明里，他不写“我早说过”。

    那张目录上，他不标哪一号要紧。

    那个本子第一页最上头那一块空，他一直空着。

    温良把这四样也写下来了。

    写完他看着这四行。

    他没有在这四行底下写为什么。

    他想起前天晚上那面墙。

    市西路二十七号院三号楼三零二。

    那面墙上竖着排，编到四十一号。

    那天他在那面墙前头站了九分钟。

    九分钟他一句话没说。

    他那天数的就是这一样。

    老范那四十一号里头，头一号是什么。

    一，我叫范守义。

    二，我今年四十七。

    三，这是我的屋子。

    老范那面墙，从第一号起写的就是他自己。

    温良看着自己这一页流水。

    二十六号里头，写他这个人的，零。

    两面墙不一样。

    那面墙是给他自己看的。

    早上起来看一遍，就知道自己是谁。

    这面墙是给往后的人看的。

    往后的人不需要知道贴墙的是谁。

    所以那面墙上头有他。

    这面墙上头没有他。

    他把本子翻到流水最底下。

    二十六号底下是空的。

    他把笔尖落在那一行上。

    他写了三个字。

    十一点零二分。

    二十七号。

    写完他看着这三个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这三个字上划了一道。

    划得很轻。

    十一点零七分。

    划完那三个字还看得见。

    他低下头看那道划痕。

    那道划痕跟这一年他划过的所有划痕一样轻。

    划掉，不涂黑。

    他在旁边注了一行。

    本号作废。作废人：本人。

    写完他把笔放下。

    这堵墙上从第一号到第二十六号，没有一号是他。

    第二十七号有他。

    可它是划掉的。

    温良看着那三个划掉的字。

    他没有再写第二十八号。

    他也没有把那一道划痕擦掉。

    “这一号我今天不写。”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教室里没有人。

    “不是写不了。”

    “是这一号今天该谁写，我今天答不上来。”

    说完他把本子合上了。

    合上以后他坐着没有动。

    后排这个位置他这一年没有坐过。

    从这儿看讲台，讲台比他平常看见的矮一截。

    黑板右下角那一行还留着最后一个数，从这个角度看只有一小块白。

    墙上那二十六块方块在那儿。

    明天这间教室交回去。

    后天有人重新刷墙。

    刷完那二十六块也就没有了。

    温良站起来。

    他走到墙前头。

    他从最左上角那一块看到最右下角那一块。

    二十六块。

    看完他退开一步。

    他把那个茶杯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讲台上。

    放在讲台正中间。

    放完他站着看了两秒。

    放完他又拿回去了。

    那上头有名字。

    那不是这间教室的东西。

    温良把包背上。

    十一点三十七分。

    教室后门这时候响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杜小满。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老师。”

    “说。”

    “我猜您还在这儿。”

    “你怎么猜的。”

    “教室的灯亮着。”

    温良没有说话。

    杜小满往前走了两步。

    “我们班五十三个人。”

    杜小满把手里那样东西抬了一下。

    那是一沓纸。

    “昨天晚上都干了同一件事。”

    温良看着那一沓。

    十一点四十八分。

    “多少张。”

    “五十三张。”

    “不是二十六张吗。”

    杜小满摇了一下头。

    “抄的是二十六张。”

    “昨天晚上干的是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