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先看这个。”

    六月十号，周三，晚上十一点五十分。高三七班教室。

    十一点五十一分。

    杜小满把手里那样东西放在讲台上。

    那是一张准考证。

    正面是照片、姓名、考场号。

    她把它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右下角有一个圈。

    那个圈是红的。

    圈里有两个字。

    温良看着那两个字。

    零点整。

    他没有说话。

    这一年这两个字在这间教室里没有被叫出来过。

    他叫的是号。

    学生叫的是老师。

    现在它们写在一张准考证的背面，右下角，一个红圈里。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道谢。

    “这是你画的。”

    “是我画的。”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几点。”

    “十点多。”

    “用的什么笔。”

    “我自己那支红笔。”

    “哪一支。”

    “文具店买的，一块五。”

    温良把那张准考证拿起来。

    他先看的不是圈里那两个字。

    他看那个圈的边。

    圈画得不圆。

    起笔那一点比别处重。

    收笔那一头没有跟起笔接上，差着一点点。

    墨是文具店那种红，比他那支淡。

    “这不是那支笔画的。”

    “不是。”

    “您那支我们谁也没碰过。”

    温良把准考证放回讲台上。

    “还有谁画了。”

    杜小满看着他。

    “五十三个人都画了。”

    温良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那张准考证放回讲台上。

    放的时候他把它翻回了正面。

    正面朝上，背面朝下。

    “这一样谁最先想的。”

    杜小满摇了一下头。

    “没有人最先。”

    “怎么会没有人最先。”

    “昨天晚上群里有人说了一句。”

    “说的什么。”

    “明天这堵墙就撕了。”

    “谁说的。”

    “不知道。”

    “群里那条消息还在吗。”

    杜小满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下。

    “在。”

    “发消息那个人是谁。”

    “是我们班的。”

    “哪一个。”

    “这一样我不说。”

    温良点了一下头。

    “不说也行。”

    “然后呢。”

    “然后大家就各自去画了。”

    “没有人商量。”

    “没有商量。”

    “那怎么都画在背面。”

    杜小满想了一下。

    “这一样明天我们一块儿说。”

    “明天上午我们都来。”

    “来干什么。”

    “教室明天交回去。”

    “我们来搬桌子。”

    六月十一号，周四，上午九点。高三七班教室。

    九点零一分。

    五十三个人陆续到了。

    他们先没有搬桌子。

    他们一个一个走到讲台前头。

    一个一个把准考证翻过来放下。

    放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五十三张排成六列。

    温良站在讲台旁边。

    他没有说谢谢。

    他做的是数。

    九点零九分到九点十二分。

    九点十三分。

    五十三张。

    他又倒着数了一遍。

    九点十四分到九点十七分。

    九点十八分。

    五十三张。

    两遍都是五十三。

    数的时候他没有翻动它们。

    只用眼睛顺着六列往下走。

    数完他做了第二样。

    他一张一张看那些圈。

    第一张的圈从右上起笔。

    第二张从左下起笔。

    第三张画了两圈，外头一圈里头一圈。

    第七张的圈有一个缺口没有合上。

    第十九张的圈画得很小，两个字挤在里头。

    第三十张的圈很大，圈里空着一大块。

    五十三张，五十三个圈。

    没有两个是一样的。

    温良低下头，一张一张看过去。

    有的圈从右上起笔，有的从左下。

    有的一笔画完，有的分了两笔。

    有的圈得紧，两个字顶着圈边。

    有的圈得松，字在中间空着一圈。

    红也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淡。

    五十三支笔，五十三只手。

    他看到中间那一张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一张背面除了圈，还有别的。

    圈旁边有一行小字。

    温良没有把它拿起来。

    “这一张上头还有别的。”

    周砚站起来了。

    “有。”

    “是什么。”

    “等他们搬完，我拿给您。”

    “今天不看。”

    “为什么。”

    “今天这五十三张我只数圈。”

    温良看完把手放下。

    “这五十三个圈，是五十三个人画的。”

    “是。”

    “不是一个人画完发下去的。”

    “不是。”

    “这一样我看得出来。”

    温良指了一下第七张那个缺口。

    “一个人画五十三个，画到第七个不会留这么大一个口子。”

    底下有人说了一句。

    “老师，我画的那个圈不圆。”

    “我看见了。”

    “要不我重画一个。”

    “不用。”

    温良把那张往前推了一点。

    “圆不圆不要紧。”

    “那什么要紧。”

    “是你画的要紧。”

    说这一句的时候底下有几个人抬起头。

    问那一句的那个人坐下了。

    他坐下以后又看了一眼自己那一张。

    温良这时候又看了一遍那五十三张。

    这一遍他看的不是圈。

    他看的是圈里那两个字。

    五十三份字。

    没有两份是一样的。

    有两张写得很像。

    第十一张和第十二张。

    “这两张是谁写的。”

    两个人站起来了。

    “我们俩挨着坐了一年。”

    温良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五十三份手写件，字迹各异；第十一、十二两份笔形相近，同桌。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那两个站起来的人还站着。

    其中一个把手放在自己那张准考证上，压着，没有拿走。

    第三组有人低下头去看自己那一张的圈，看完把它翻回正面。

    九点四十八分。

    温良这时候问了一样。

    “为什么是圈。”

    底下没有人立刻答。

    顾青禾站起来了。

    “因为您每回确认都画圈。”

    “我什么时候画过。”

    “三月起您就定死了。”

    “画一个圈扣一毛五。”

    “您那天在三零二算账，一边算一边画。”

    “六月六号在这间屋里，您也说过。”

    “我画一个圈改一个人。”

    温良没有说话。

    他的手放在讲台边上，指节抵着台沿。

    底下五十三个人都在看他。

    没有人催他答。

    “我们画圈的时候没想这一样。”

    杜小满在旁边说。

    “昨天晚上我拿着笔，就画了一个圈。”

    “画完才想起来这是您的做法。”

    温良看着讲台上那五十三张。

    他还是没有说谢谢。

    这一年他在这间教室里说过的谢谢，一共零回。

    底下没有人等他说。

    第一排那个女生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等着接自己那一张。

    她等的时候手一直没有放下。

    他开始把那五十三张还回去。

    一张一张递。

    递的时候他看学号那一栏，按号叫人。

    叫的是号。

    五十三个人一个一个上来接。

    接的时候有几个人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立刻接。

    “这五十三张不归我。”

    “我们是给您的。”

    “给我看的。”

    温良把手里那一张递出去。

    “不是给我的。”

    “为什么。”

    “准考证上有你们的名字，有你们的照片。”

    “上头有名字的东西，是你们的。”

    底下有人问了一句。

    “那您留个什么。”

    温良想了一下。

    “我记一行。”

    他把本子拿出来。

    他写完念了一遍。

    六月十一日：本班五十三人各自留有本人姓名之手写件一份。

    本人于教室目视，未收存。

    念完他把本子合上。

    十点二十三分。

    五十三张都还回去了。

    讲台上空了。

    温良问了最后一样。

    “你们怎么知道要写在准考证背面。”

    杜小满看着他。

    “因为准考证是我们自己的东西。”

    温良没有说话。

    “别的纸都是学校的。”

    “交上去的、退回来的、贴在墙上的，都是学校的。”

    杜小满把自己那一张收进口袋。

    “这一张不用交。”

    “这一张我们带走。”

    十点三十一分。

    五十三个人开始搬桌子。

    温良站在讲台旁边没有动。

    桌子腿在地上刮出来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那声音跟这一年每天早上他进教室时听见的一样。

    今天是最后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