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一号。”

    六月十号，周三，傍晚六点十分。教务处。

    六点十一分。

    温良又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三样东西。

    教务处快下班了。

    柜台上那盏灯只开了一半，另一半的灯管是坏的。

    聂老师看着他。

    “您刚走。”

    “我刚走。”

    “那一叠今天下午已经归档了。”

    “我知道。”

    “归了档还能往里加吗。”

    “能加。”

    “归档登记本上那一行今天下午已经签过字了。”

    “那就在底下再写一行。”

    温良把手放在柜台上。

    “不改上头那一行。”

    “为什么不改。”

    “上头那一行写的是今天下午交了二十六张。”

    “那一样是真的。”

    温良把那三样放在柜台上。

    “加一号，再加一张目录页。”

    “哪三样。”

    温良一样一样念。

    “第一样：六月九日末场离场时刻记录，昨天交的，收文号在后头。”

    “第二样：六月九日西三考场门滞留情况说明，也是昨天交的。”

    “第三样：六月五日那份说明的第二次退回单，今天上午到的。”

    “这三样编一个号。”

    “第几号。”

    温良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那张目录。

    六点三十一分。

    昨天五十二个人抄了二十六张。

    没有人抄这一张。

    今天下午归档的也是那二十六张。

    这一张他收在包里。

    他把它摊开在柜台上。

    最底下一行是二十五号。

    温良在二十五号底下写。

    二十六号。

    “这一号写什么。”

    “三样都写。”

    他一行一行写。

    二十六号：六月九日末场那三分钟全部记录，共三件。

    上墙日期那一栏他停了一下。

    前头二十五号那一栏里都填着日子。

    九月十九、十月十七、十一月二十四……一直排到六月九号。

    这一栏是这张目录上唯一一栏每一行都填满了的。

    “这一号没上过墙。”

    “墙昨天就没了。”

    “那这一栏怎么写。”

    温良想了一下。

    他在那一栏里写。

    六月十日归档，未上墙。

    “为什么不空着。”

    “空着，往后看的人不知道是漏了还是本来就没有。”

    “写上未上墙，他就知道这一号跟前头二十五号不一样。”

    聂老师看着那一行。

    “那前头二十五号都上过墙？”

    “都上过。”

    “那这一号跟它们不一样。”

    “不一样。”

    温良把笔停住。

    “这一号是这堵墙没了以后才有的。”

    “那它还算这堵墙上的东西吗。”

    “算。”

    “凭什么算。”

    “凭它是那堵墙上那些东西接着往下走出来的。”

    “第三栏呢。”

    “能核。”

    “怎么核。”

    “三件原件都在教务处，收文号我写在后头。”

    温良把三个收文号一个一个抄上去。

    抄完他把目录转过来。

    “这一张也归档。”

    “这一张昨天没交。”

    “昨天它还有用。”

    “今天呢。”

    “今天它写完了。”

    聂老师把那张目录接过去。

    她从头看到尾。

    七点零六分到七点十一分。

    五分钟。

    她看到第七号那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一行的第三栏写着：核不了。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核不了的原因。

    “二十六号。”

    “二十六号。”

    “这一年就这些？”

    “这一年墙上就这些。”

    聂老师把目录放进那个文件夹。

    放完她抬起头。

    “还有一样。”

    温良把最后一张纸拿出来。

    那是一张空白的纸。

    上头只抄了八个字。

    建议明年提前提出。

    “这是今天上午那张退回单上的。”

    “您抄它干什么。”

    “放在这个文件夹最前头。”

    “最前头？”

    “最前头。”

    聂老师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

    “这八个字是人家退你的时候写的。”

    “是。”

    “您把它放在最前头，不别扭吗。”

    温良摇了一下头。

    “这八个字要是当嘲讽看，就是一句白话。”

    “当办法看，就是一句有用的话。”

    聂老师抬起头看他。

    “这两样差在哪儿。”

    “差在看的人打算干什么。”

    “怎么当办法看。”

    温良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明年谁要接着做这一样，头一件事就是提前提出。”

    “提前多久。”

    “这八个字里没写。”

    “那不还是没用。”

    “有用。”

    温良把那张纸放进文件夹最前头。

    “今年我是六月五号提的，考试六月七号开始。”

    “中间两天。”

    “明年谁看见这张纸，至少知道两天不够。”

    聂老师没有再说这一样。

    七点四十七分。

    她把文件夹合上了。

    教务处门口这时候有人进来。

    是曹永年。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他走到柜台前头。

    “温老师。”

    “曹老师。”

    “你那两份，我今天上午看见了。”

    “怎么。”

    “上头写着我的名字。”

    “写着。”

    “十七时十七分五十秒那一行。”

    “你写的时候没问我。”

    “没问。”

    “为什么不问。”

    “那一行写的是您做的事。”

    温良把手放在柜台上。

    “不是您这个人。”

    “做的事不用问。”

    “那我要是不愿意呢。”

    “您可以让我改。”

    “怎么改。”

    “改不了。”

    温良说得很平常。

    “那一行是真的。”

    曹永年看着他。

    他的下巴动了一下。

    “那您能让我做的，是在旁边加一行。”

    “加什么。”

    “本人不同意公开此行。”

    曹永年看了他一会儿。

    “那我不加。”

    “不加。”

    曹永年没有说别的。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一直插在裤兜里。

    说完他把手拿出来了。

    拿出来以后他没有放在柜台上，垂在身侧。

    他把手里那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个茶杯。

    八点零二分。

    那个茶杯温良这一年见了很多回。

    白瓷的，杯口有一个小豁。

    这一年他见这个人，这个杯子基本没离过手。

    只有两回没有。

    一回是六月七号早上，校门口马路对面。

    一回是六月八号下午，值班表那一格贴出来以后。

    “这个给你。”

    温良看着那个茶杯。

    “给我干什么。”

    “杯子搁在这儿也是搁着。”

    温良把那个茶杯拿起来。

    他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

    杯子底下有三个字。

    那三个字是刻上去的。

    刻得很浅。

    刻痕里积着一层茶垢，比杯身深。

    刻的人用的不是刀，像是拿钥匙尖划的。

    曹永年。

    “这上头有您的名字。”

    “有。”

    “那这一样我不能收。”

    “为什么。”

    “上头有名字的东西，是您的。”

    曹永年把手伸过来。

    “那你把它擦了。”

    “我不擦。”

    “那你怎么办。”

    温良把茶杯放在自己这一边。

    “我收下。”

    “可我不擦。”

    曹永年把手放下。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才落下去。

    那只手他这一年伸过很多回：递材料、按文件、在裤缝上抹。

    这一回他伸出来是想把杯子拿回去的。

    伸到一半他自己停了。

    八点零七分。

    “我明年不在这儿了。”

    温良抬起头。

    “您调走？”

    “退了。”

    “什么时候的事。”

    曹永年把帽檐摸了一下。

    “六月十号办的手续。”

    “今天上午。”

    温良没有立刻说话。

    八点十三分。

    “上午几点。”

    “九点半。”

    温良把小本子拿出来。

    他在上头写了一行。

    写完他念了一遍。

    “六月十日九时三十分，曹永年办理退休手续。据其本人陈述。”

    “你连这个也记。”

    “记。”

    “记这个有什么用。”

    温良把本子合上。

    “往后有人翻六月九号那三分钟，会看见一个名字。”

    “他会问这个人是谁。”

    “翻到这一行，他知道这个人第二天就不在这个学校了。”

    曹永年没有说话。

    八点十六分。

    他把帽子摘下来，又戴回去。

    戴回去以后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没有回头。

    “那个杯子，你想擦的时候就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