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绣心头略紧，摇头：“晚辈不知道……”

    老太太放下了银剪，不知想起什么，遥遥的望着烛火，明灭的火光在她浑浊的眼底跳动。

    “那是他身生父母当年的定情信物。”

    绣绣一怔，露出愕然的神情。

    他的生母不是……

    “你大约也听过些旧事。他生母，早就与他、与沈家断绝了关系，很多年前便自请去了西山寺庙出家。”

    “我儿死后，他们母子二人便结下仇怨，这么些年，沈寂是半分也不愿提起她。府里库房但凡沾着他母亲的物件，一律锁进深阁，下人连打扫都要避着，他自己更是看都不肯看上一眼。”

    说到此处，老太太忽地将目光落在绣绣身上，沉沉地望着她。

    “可这套头面不同，这套头面不仅与他生母有关，亦与他父亲有关，是当年他父亲在江南花重金为他母亲备下的聘礼，重约千金，早已无价。”

    “便是这般讳莫如深的一套头面，今日，他却特意叫人翻出来，要给你做大婚的首饰。”

    屋内静了片刻，兰草淡淡的清香漫开。

    “如今，他为了你，什么心结、什么旧恨，都肯放下了，当真是……”

    老太太言尽于此，只笑了笑，便转身往后走去。

    绣绣心口狠狠一震。

    她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小孩子，这些日子的相处，她看得出，沈寂不是一时兴起，或许真的是带有真心。

    只是真心这两个字，在她这里早已经不值什么分量。

    而且……沈寂的真心，来自于算计。

    他是为了算计顾寒生，当初才生出兴致愚弄自己一个盲女。

    说到底，沈寂于她，只是个陌生的男子，甚至可以说，这是她还未与顾寒生和离时，被迫私通的对象……

    这沈府更是如牢笼一般，她一刻也不想多留。

    绣绣当然感激沈寂费心为她医治双眼，可他强加在她身上的那些日日夜夜的逼迫，同样的，绣绣也忘不掉。

    恩是恩，怨是怨，所有叠在一处，缠缠绕绕，早就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这辈子都算不明白了。

    绣绣越想越乱，回到玉清榭，直到天蒙蒙亮才睡过去。

    可没睡多久，阿圆就又醒了，翠微抱过来喂了奶，小家伙精神头足得很，蹬着腿要人陪他玩。

    绣绣撑着起来哄了一阵，蓝鸢端早饭进来，见她眼下发青，劝她再歇歇。

    绣绣摇了摇头，忽然问蓝鸢：“厨房这会儿忙不忙？”

    蓝鸢说这会儿空着。

    绣绣思虑，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起身往外走：“我想去做两样点心。”

    蓝鸢跟在她后头，有些下意识的警惕：“娘子怎么忽然想起来做点心了？”

    绣绣此时进了小厨房，淡淡道：“放心，不会给沈寂下毒的。”

    她站在还没有想自寻死路。

    蓝鸢哑然，解释：“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绣绣不是想怪她，也知道，她盯着自己也是因为沈寂，说道：“上回听阿砚说沈寂在宫里常常忙得顾不上吃饭，我想着做几样点心送过去，也省得他……”

    她说到一半，就再说不下去关心他的话，实在是太过违心，只道：“省得他饿急了回来乱发脾气，折腾人。”

    蓝鸢一怔，实在意外。

    娘子竟然开始关心主君了！

    绣绣做的是松阳那边的老式酥饼，裹了芝麻和糖馅，烤得两面焦黄。又另蒸了一笼枣泥山药糕，压成梅花模子，上头点了红曲。

    她爱吃甜的，从小就这几样点心做得最多，手熟得很，忙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就已经出锅装好。

    定然是比不上宫中御膳，甚至连沈府厨房里的师傅都比不上，可绣绣知道，相比于那些，沈寂会更想要她做的。

    她将食盒递给蓝鸢，说：“叫人送进宫去吧。”

    蓝鸢接过来，忍不住笑：“娘子亲手做的，主君见了不知多高兴。”

    绣绣低头去擦手上的面粉，有些心虚。这般对他好，不仅是为了照老太太的意思，让他放松警惕，或许自己也是真想谢他治好了自己的眼睛。

    尽管恩怨算不清楚，但能减轻一些是一些。

    蓝鸢应了声，转头就叫人快马送去了。

    宫里，沈寂正在跟兵部的人议事。

    西北的折子堆了一案，他与一众官员连着熬了两夜，吵的纷争不止，此刻眼底下更是一片乌青，心情十分烦躁。

    阿砚进来附耳说了句什么，他头都未曾抬，道：“拿下去，宫里什么没有，不必费这些功夫。”

    阿砚急忙又低声道，“可那是绣绣娘子，亲手做的。”

    沈寂一怔，抬眼，眸底有些迟疑。

    “她做的？”

    阿砚点头，亲眼看着沈寂的神色如沐春风般活了过来。

    “拿进来。”

    阿砚正要去，沈寂忽然搁下了笔：“不必，我亲自去。”

    到了外边，沈寂刚接过食盒，偏巧顾寒生这时从廊下走过，一眼瞧见，脚步便顿住。

    他语气里虚假的恭维，还有凉飕飕的讥讽：“看来宫中御膳房的点心都月经入不了阁老的口了？还得叫人从府里特意送来。”

    沈寂抬手，慢悠悠掀开食盒的盖子，看着里面小巧可爱的点心，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沈大人不懂，御膳再好，又怎么比得上我那未婚妻亲手做的？”

    顾寒生的脸当场就绿了，心口像是猛地挨了一记重锤，血气直往头顶冲。

    只不过这是在中宫，他面上还得勉强维持住斯文模样，哪怕心里早已翻江倒海，骂得一刻不停。

    不要脸！真是厚颜无耻！

    那本是他的妻，从前该为他洗手做羹汤、灯下送点心的人，就这样生生被这人强夺了去。如今竟还拿绣绣亲手做的点心来耀武扬威，一口一个未婚妻，说得那样理所当然。

    仗着手握权柄横行霸道，抢旁人的妻子，偏还能装作是两情相悦的光景，自欺欺人，怎么如此恬不知耻！

    绣绣定然是身不由己，是被他胁迫，才会亲手做这点心，哪里是心甘情愿待他好，卑劣、无耻！

    种种愤懑在胸中反复冲撞，几乎要冲破皮肉涌出来，但顾寒生又发作不得，只能压着喉间翻涌的戾气，垂在身侧的手不住战栗。

    沈寂光看他的神情，就看出他骂的很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