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绣被他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偏过脸去，低声道：“这裙太长，行走实在不方便，能不能……”

    沈寂不等她说完，便道：“不能。”

    绣绣看向他，愣了一下。

    一旁水若忙笑道：“新嫁娘哪里顾得上行走便当，只要好看，也就够了！”

    沈寂忽然站起身，走到绣绣跟前，不由分说的，握住她的手指。

    他抬手欲触她肩头那朵金线牡丹，却发现绣绣好似真的很艰难，忽然止住，缓缓开口：“那就……腰封松一指吧。”

    水若一怔：“沈阁老，再松些，便显不出这腰身来了。”

    “松一指。”沈寂又说一遍，语调淡淡，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她腰上有旧伤，勒得紧了，难免难受。”

    绣绣一顿，又猛地抬眼望他。

    其实那伤痕早已平复多时，没曾想，他竟还记得。

    水若亦是一愣，目光悄悄掠了掠绣绣腰际，再瞧沈寂神色，便知劝不得，立时识趣闭了口。

    沈寂一双眼依旧黏在绣绣身上，一身大红衬得她肌肤莹薄，好生漂亮，心里想，将来定要再给她做几身水红色的衣裳，尤其是寝衣，时时刻刻抱着她时，便能看见。

    他缓缓笑了：“很好，很好看。”

    绣绣垂眼，不说话。

    沈寂随即，忽而问起水若：“大婚那日，她头上配什么头面？”

    水若连忙回道：“姑姑备下了一套赤金嵌红宝石的，正好和嫁衣凤纹相称……”

    “不必那一副了。”

    沈寂打断她，说：“沈府的库房里收着一套点翠攒珠的，蓝鸳去寻出来，让她试一试。赤金红宝太过沉肃，压人，我妻子年岁小，配翠色珍珠更相宜。”

    水若心中暗暗啧舌，素来听闻这位沈爷冷硬寡情，谁知竟连新娘子的头面都要亲自掌控。

    而且……还没成婚呢，便就唤上了妻子。

    大红裙幅铺散一地，绣绣站在那里，只听他们在旁絮絮话说。

    好像要成亲的不是她，也和她无关。

    她不认这门亲事，也一定不会嫁给沈寂，所以心里平静无波。

    她只是垂着眸，始终望着裙上那只巨大的金线凤凰。

    这嫁衣真实华美，可披在身上，却沉得坠人，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待到水若一干人等辞了去，绣绣便快快换下了嫁衣，交由蓝鸢她们小心翼翼捧进里间，挂好。

    绣绣随在后头进来。

    方才这嫁衣穿在身上，沉重繁琐，她不喜欢。但此刻挂在那里细看，才看出这绣活的精妙。

    仅是裙门上那根根凤羽都是全用金线盘绕的，针脚细密，几乎寻不出缝隙。

    绣绣伸手抚过凤尾那几支长翎，心中惊叹。

    母亲当年也曾用这种绣法，绣过一整副百子千孙帐幔，是松阳赵家富户嫁女用的，足足绣了半年。那帐上的童子虽生得圆滚滚，针脚却始终做不到如此平整，如水墨画般，她娘自己也十分懊丧，这么多年也还在耿耿于怀。

    她彼时只当那绣的已是极好了，可如今见过这嫁衣，才真真辨出其间云泥之别。

    绣绣心底不由得，对那锦娘多了几分敬佩。

    如今她的眼睛好了，也可以再深学些绣工，养活娘亲和自己了。

    ……

    绣绣正看得出神，蓝鸢捧着个锦盒进来，将盒儿往桌上放下，掀开盖子。

    “娘子，那套头面寻出来了，您且瞧瞧。”

    绣绣回头看去。

    那是一整套点翠嵌珍珠的头面，果真又素美又贵重，丝毫不觉得艳俗。

    蓝鸢在一旁笑道：“果然还是主君眼光好，这翠蓝衬着娘子，比赤金红宝妥当得多。”

    绣绣神色淡淡，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沈寂不知何时进来了，悄无声息的站在绣绣身后。

    见她兴致缺缺，又开始对着嫁衣出神，不由眉头微蹙。上前，扶住她细弱的腰，方才就想这么做了。

    “怎么了？又在心里闹什么脾气？”

    “可是嫁衣哪里不满意，我叫她们为你改制？”

    绣绣语气淡淡：“昨夜乏得很，这试来试去的，也太累了。”

    沈寂定定看了她两三息，也不追着盘问，反而忽然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知道绣绣还是不肯心甘情愿的嫁给他，但不重要，如今她已给他亲手绣了帕子，将来难道还入不了她的心？

    “好，大婚之前，我不再来找你，好好养上几日。”

    沈寂简直大发慈悲。

    绣绣没想到他也会主动要素着。

    可真是毒蛇也信佛了。

    恰在这时，阿圆醒了，嘤嘤哭了两声，她立时转身往外走。

    沈寂望着她的背影隐入帘后，心知她又在躲他。只是他并不计较这些，只要绣绣能一点点，待他好些，哪怕慢一点也无妨。

    到夜里，朝堂送来急报，西北军情要紧，陛下急召，沈寂只得连夜出门。

    绣绣这才哄睡了阿圆，把他搁在摇篮里，翠微在旁边守着打盹。

    她自己却睡不着了。

    绣绣披了件衣裳坐到廊下，只见青团忽然从花圃里钻出来，跳上她膝盖团成一团，她低头摸了两把猫儿脑袋。

    就在这时，听见了月门外头有脚步声。

    她心口提了提，等那人转过影壁才看清，是沈老太太身边的一个嬷嬷。

    周嬷嬷见了绣绣先福下一礼：“娘子还没歇的话，老祖宗请您过去说说话。”

    绣绣急忙跟着周嬷嬷到了老太太院里。

    老太太正拿着把小银剪子修剪兰草，见她进来，头也不抬：“沈寂走了？”

    “走了，说是……朝里有急报。”

    老太太哼了一声，拿帕子擦了擦手：“西北闹起来了，够他忙一阵的。我趁他不在，把船的事给你说定了。”

    她从榻边小几上拿起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下月七日，大婚前两天，你便从通州码头走，船是运漕粮的官船，搭你一个不会显眼。船上有我娘家一个老管事照应，到了扬州换小船往松阳去。”

    “至于后头的路，老东西我也管不到你了。”

    绣绣忙跪下谢恩，颤抖着手接过纸展开看了，上头写着船号、时辰、接头人的名姓，她手心不由颤抖。

    “谢谢老祖宗……多谢老祖宗！”

    绣绣叩首，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

    初七，还有十日，她就可以离开这里回家了。

    这次真的可以回家了！

    沈老太太垂眸，睥睨着地上瘦弱的小小女子，微微眯起眼来。

    “听说，沈寂今日，亲自给你挑了头面。你可知，那副头面的来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