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那法子到底还是用到了绣绣身上。

    翌日奶娘到了，是个禹城当地寻来的、三十来岁的健壮妇人，一进门就把阿圆接过去喂了个饱。

    小家伙吃得眼睛发亮。

    沈寂昨夜也“吃”的眼睛发亮。

    一大一小都如沐春风。

    唯独绣绣气的更不想说话，也不理会沈寂。

    翠微早就瞧得主君与这位娘子之间正僵着，分明是在闹别扭。

    她原还暗自忧心，怕这娘子一味冷淡疏离，反倒触怒沈寂。可眼下看沈寂，竟像是甘之如饴，与往日全然判若两人。

    就连他对阿圆也越来越有耐心了。

    起初只是在轿子里冷眼旁观着绣绣哄那孩子，后来见绣绣抱得胳膊酸了，竟会伸手要过去帮忙。

    只是他除了夜里在榻上时，惯会蛊惑人心，喁喁蜜语，哄起孩子却又一板一眼，两只手将襁褓托得端端正正，像捧个御赐的玉如意，哪里想抱孩子。

    阿圆根本不买他的账。

    沈寂一抱，小家伙嘴就瘪下去，哇地开始哭，浑身剧烈的反抗。

    沈寂手忙脚乱地颠了两下，阿圆反而哭得更凶。

    没办法，他只能悻悻地把阿圆交还给绣绣。

    阿圆一到绣绣怀里立马就不哭了，还拿小脑袋拱她胸口，抽抽噎噎地打起嗝来。

    沈寂脸顿时黑了一层，“沈家人还都是一等一的惹人厌烦。”

    绣绣瞧着是他素来顺风顺水，无人敢拂他心意，第一次在一个孩子这里吃了瘪恐怕气的表情，心底隐隐还有些解气。

    她头也不抬道：“你身上有杀气，吓到孩子了。”

    沈寂眉头拧紧：“我对着他还能有什么杀气？小东西真麻烦。”

    幸好快到京城了，到时候趁早丢开，最好再也别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一再容忍，跑到禹城来一趟，不过是看绣绣喜欢这个孩子。

    绣绣来了沈府后，还没有真正的喜欢过什么，他很怕她什么都不在乎，很怕自己身边没有一丝半毫值得她留念的。

    这种抓不住、牵不住人的惶惑不安，沈寂很不喜欢。

    直到车队过了沧州，沈寂被那孩子吵得不胜其扰，若不是绣绣同在轿中，他几乎要掀帘下去，独自骑马赶路。

    就在这时，绣绣忽然从自己随身的小布袋里，掏了个东西出来，递给沈寂。

    沈寂低头一看，顿住。

    那是一方帕子。

    边角绣着一丛青竹，针脚绵密匀净，这才是绣绣真正的手艺。

    她才刚复明不久，可这一幅，已经胜过他见过的无数绣品。

    沈寂没有明白：“这是什么？”

    总不可能是给自己的。

    可下一瞬，绣绣说：“你上次记挂我给了阿桪一块帕子，我就给你重新绣了一块。”

    “送给你，沈寂。”

    马车里晃晃悠悠，女人抱着孩子，乖巧安分的看着他说，声音是那么柔和。

    定是入春了。道路两侧林间，漫出一片动人心魄的鸟鸣。

    就在那一瞬间，有什么轻轻撞动了沈寂的心，恰似清泉缓缓淌过久已干涸的溪涧。

    这是他将绣绣夺到身边之后，她头一回主动给他东西。

    柳绣绣，给沈寂的东西。

    沈寂伸手接过，几乎不敢相信。素来清冷无波的面容登时裂开一道缝隙，眼底翻涌着错愕。

    他抬眼，看向绣绣。

    绣绣察觉到他神色异常，不明所以的也看着他。

    下一刻，沈寂忽然俯身，托住绣的后颈吻了上去，吻得极深，连带着呼吸颤乱。

    “嫁给我好吗？绣绣，嫁给我……”

    沈寂从未觉得，二人的心竟能靠得这般近。

    绣绣怀里护着孩子，只能被迫仰起头承受这个吻，气息渐渐紊乱，低低喘着：“沈寂，孩子还在……”

    他指节抖得厉害，手里紧紧攥着那方绣帕，声音沉而恳切：“绣绣，真心嫁给我。我会好好待你。过往所有，我们一笔勾销。”

    这一回，绣绣也没有挣扎。

    沈寂心头翻涌着滚烫的欢喜与激动，只当她是愿意接纳自己了。

    可他看不见，绣绣面上，其实没有一丝一毫的欢喜。

    甚至清清冷冷，毫无暖意。

    ——

    回了沈府，阿圆便正式过了明路，记在了沈老太太名下，改姓沈。

    只不过还养在玉清榭，毕竟这么些年，玉清榭冷冷清清也没有活气。

    沈老太太亲自发了话，说这孩子往后就是沈家的外孙，底下人自然不敢怠慢，玉清榭里头添了奶娘、添了丫鬟，热闹了不少。

    沈寂也开始觉察到绣绣这些日子对他越来越接纳了。

    她肯收他的东西，偶尔他凑过去说话，她也不像从前那样低着头躲开。

    有一回他在玉清榭里逗阿圆玩，绣绣坐在旁边绣荷包，沈寂说了好多好多话，绣绣居然没赶他走。

    沈寂喜不自胜，只当是这个孩子的缘故，让绣绣决心要留在自己身边。他不在乎原因，只要肯留在他身边就好。

    他连朝堂上顾寒生递折子参自己的时候都没往心里去。

    顾寒生看他越高兴，心里就越怨恨，越不安。

    他猜测是不是绣绣真的妥协给了沈寂，真的要心甘情愿的嫁给沈寂做妻子。

    顾寒生恨不得也从沈家挖个洞，夜里进去偷偷抢回自己的妻子。

    但是沈府是世家大府，如沈寂一般毫无漏洞，哪里是他能够触及的。

    临近大婚，沈寂心情就越发的好。

    今夜阿圆终于早睡了，沈寂不顾绣绣阻拦，让人把孩子拿出去。

    抱着绣绣沐浴后，两个人便倒在了榻上。

    他像小狗一样在绣绣颈间嗅来嗅去，觉得绣绣身上越发的甜，只是弄得绣绣很不舒服。

    “沈寂……你做什么？很痒！”

    “你若不是养孩子久了，怎么身上……也有一股……味？”

    他靠近绣绣耳朵，呼吸滚烫颤抖，将那两个字咬的很轻，但绣绣还是听见了。

    她顿时红了脸，去推搡沈寂。

    “你怎么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沈寂停下来，看着绣绣羞红的面颊，挑眉：“是啊，可是我好喜欢，我想这么喜欢的，大抵也就是那个味道了。”

    然后吻了下去。

    再也不是粗暴的掠夺，而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震颤，轻轻碾过。

    他一手虚虚揽住她的腰，怕压着她，也怕惊走她，唇瓣慢慢贴着，辗转流连。

    绣绣浑身僵住，推拒的力道不知不觉软了下去，呼吸也开始一点点变乱，睫毛簌簌地发抖。

    婚期越近，沈寂越觉得光景漫长，恨不得快快到了那天，他和她迎来真正的洞房花烛，掀开绣绣的盖头，让她开口再唤他“夫君”。

    ……夫君

    沈寂献祭一般的，闭上眼，将绣绣裹进怀中，坦然地露出自己的软肋。

    ……

    夜里，沈寂已经熟睡过去。

    他们很少一整夜都宿在一起，往往前半夜亲近，后半夜便要争执，今夜却是难得的安静。

    只有绣绣睁着眼睛。

    望着床榻顶帐，绣绣觉得疲惫又倦冷，好像被他触碰过得皮肉都在被火烧。

    从前她哪里懂得什么是愁。十七年的光阴，日子一直平顺欢喜，心性也就还如稚子一般，不知人世艰涩。可入京城不过短短一年，她竟只觉心力耗竭，仿佛一下子苍老下去，再没有什么，值得她翘首期盼。

    看着沈寂熟睡，绣绣轻轻起身。

    她披了件外衫就往外走。

    门口守夜的丫鬟并非蓝鸳，所以很容易打发走。

    她沿着游廊一路往北，穿过好几道门后，到了沈老太太的院子外头。

    老太太还没歇，屋里亮着灯，或许也是一直在等绣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