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绣几乎毫不犹豫，上前，敲响了门。

    里头丫鬟开门见是她，也不意外，回身就去禀了老太太。

    老太太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让她进来。”

    帘影轻晃，佛堂内香雾萦回。

    老太太跪坐蒲团，指尖捻珠，低声诵着经文，周身静穆。

    绣绣走到她身后，直直地跪了下去。

    老太太这才缓缓抬眸，语调沧桑淡漠，带着久经世事的沉敛威仪：“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老祖宗。”

    绣绣抬起头来，眉眼坚定，跟白日里在沈寂面前那个温顺模样判若两人。

    “您上次说，只要我照顾这孩子，您就可以放我走！”

    老太太捻念珠的动作不停，语声缓缓：“你当真想好，要离开沈寂？”

    “确定。”

    绣绣跪得笔直，语气也十分坚定，这些日子已经碾碎了她的骨肉魂魄，让她死了一回又一回，谁能接受同床共枕的丈夫忽然变成了别人？绣绣如果再聪慧些，恐怕早就已经疯了。

    “我要离开，我会回江南，此生都不踏足京城！”

    老太太闻言一顿，收起珠子，这才由丫鬟扶着，缓缓起身，看向绣绣。

    不知想起了什么，她眼底浮上轻蔑，问：“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愿意帮你？”

    绣绣心里头明镜似的，也早就猜到是和沈寂的父亲有关。

    可她没有顺着老太太的话往下接，只摇了摇头：“不知道。”

    有些伤疤，得由自己来揭。若是她显得太过通透，老太太未必肯再出手相助。

    高门权贵向来这样，他们愿意成全懵懂弱者，却不愿扶持一个心思太过清楚的人。

    老太太冷冷笑了笑，跟沈寂平日里那种寡凉的笑居然有那么两三分像，看的绣绣都要害怕了。

    “我就是要让沈寂尝尝分离之苦。”

    她眼底的轻蔑变为怨恨，恨到，仿佛沈寂不是她的骨肉至亲，而是生生世世的仇人。

    “只是我以为，或许此生都没有这样的时候了。毕竟他冷心冷肺，连自己亲爹的命都能不要，又能为谁痛心疾首？”

    老太太倏然转过目光望向绣绣，唇角浮起一点似嘲似叹的笑意，“可偏偏，如今出了你。”

    绣绣心也沉下去。

    她不想牵扯进沈寂的因果中，可是她又觉得，待她走后，沈寂绝不会痛彻心扉。

    她已经见识过了顾寒生有多薄情，青梅竹马也不过如此，更何况沈寂一时兴起呢？

    可那些都跟她没关系了。

    她马上要回到自己家了。

    只听老太太笑罢，才道：“大婚前，我会给你备好船只人马，将你护送回江南。在他找到你之前，找个地方，带着你娘好生躲起来。”

    她闭上眼，往外走去，算是提点：“我只管送你出去，往后他找不找得着你，看你自己的造化。”

    绣绣连着磕了好几个头，感激不尽。

    老太太原是大可不必这般费心的。

    若要叫沈寂痛，哪里还有比让他眼睁睁看着绣绣死去更痛快的法子。

    可诵佛念经一辈子，老太太见了那么多目光污浊、满眼算计的人，绣绣很不一样。

    她狠不下心，杀了她。

    ——

    翌日。

    沈寂醒来，伸手往旁边探去，却摸了个空。

    他猛地坐起身，发现绣绣果然不在身边，榻上空空如也。

    沈寂随意扯过外衫便往外走，心口竟也跳的格外慌乱，脑子里更是已经转过了十七八个念头……

    直到来到外间，心才猛地落回去。

    晓光漫过窗纱，轻轻覆在绣绣身上。

    她正坐在窗边的小桌旁给阿圆做小鞋子，听见动静，抬头看他一眼，对沈寂莫名紧绷的神色有些诧异。

    “你醒了？怎么了……”

    还没说完，沈寂便上前，从身后一把将绣绣圈进怀里。

    他闷声说：“我梦见你不在了。”

    绣绣手上的针一顿，眼底轻颤，半晌后冷笑：“你整日将我关在这里，我怎么可能不见？”

    沈寂睁开眼，却仍旧不愿意松开她，只是眼底漫开一片潮润苦涩的暗光。

    “是啊，你怎么可能不见。”

    “你若是不见了，只怕我会发疯。”

    绣绣心头猛地一虚，不敢再接这话，连忙偏开话头，催他快去用早膳。

    沈寂却笑了笑，指尖轻轻蹭过她的面颊，语气松软：“今日嫁衣便会送来，你等我回来再试，我想第一个看见。。”

    绣绣垂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待到沈寂动身离去，她才松了口气，目光无意间扫过廊下，瞥见一个眼熟的仆妇。

    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了。

    不多时，只见她与绣绣对视上后，趁旁人不备，悄悄将一卷纸条塞进了她的绣篮。

    绣绣心下一惊。

    猜出这人是替别人来送信给自己的。

    她正要起身去拿，蓝鸢已经上前，顺手将绣篮收了起来，笑意温婉：“娘子待会儿还要试嫁衣，早些收拾妥当才好。”

    绣绣心底一紧，没有法子，只能应下。

    想必平日里也没人碰她的东西，一时半刻，也不会出事。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绣篮里的东西，几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落到沈寂手中。

    他拆开纸条，纸上是顾寒生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