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没几个人，齐二混子沿着镇街往东走了一段，越走心里越憋屈，他都走到繁春院门口了，便又折返身回到“秋月大饭庄”，他想推门走进去，再和林兴顺唠点啥，可当他抬手要推门的时候，又把手缩了回来，说啥呢？说了，他们又有谁能替他想？

    他在门口站了好半天，铺子的里灯灭了，影影绰绰听见马兰说话。

    齐二混子啐了一口，转身往繁春院走。

    进了繁春院，牛金花正坐在堂子里对账，一边对着账一边嘟囔着：“咋整出这么多钱。”

    见齐二混子垂头丧气的进来，她就问句：“咋回来了？”

    齐二混子也不说话，往椅子上一坐，自己倒了碗茶。

    牛金花拨了两下算盘珠子：“见着你媳妇了？”

    齐二混子没吭声，灌了口茶。

    “瞅你这样，蔫头耷拉脑的，没给你好脸？”

    齐二混子叹了口气说：“你说，这虎娘们儿，分不出里外拐，我是他爷们儿，不知道谁远谁近。”

    牛金花把账本一合瞅着他乐了：“我猜猜，你是不是让媳妇撵出来了？”

    “别提了，就是个虎了吧唧的娘们儿。”

    牛金花白了他一眼：“你不虎，放着家里的媳妇不用，跑到堂子里和八竿子打不着人又搂又抱的，要是我，早一脚把你踢出家门了，给我倒杯水。”

    齐二混子拎起茶壶给她倒了水，又坐回去，憋了半天，自己憋不住了：“你说那林兴顺，以前，他把警察所长打了，从警察所里逃跑，烧了高家的房子，抢了高守仁弟弟的盘缠，你说，这样的胡子咋就一转眼成了掌柜的，毛丫儿她妈跟他搅和到一起，这算咋回事啊？”

    “你想回家了？”牛金花瞅着他问，“回去看着他们？”

    “我看着他们干啥？”

    “你媳妇跟他有一腿？”

    “那不能，给林兴顺八个胆子他也不敢。绺子里的人谁不知道，杨天笑那个王八羔子是震山爹。”齐二混子摇摇头说，“再说了，别看那个姓林的当过胡子，真把马兰惹急眼了，她能拿刀砍了他。”

    “那这是啥意思？”牛金花抬起头，“一进门唉声叹气的。”

    “我是怕他没真拔香头子，把那铺子当成胡子窝。那我可就倒大霉了，你说是不是？”

    “那倒是，不管咋说你是冯秋月的爷们儿。”

    “你看看，你也这么说吧，那警察能不这么想？”

    “你媳妇住老孙头的院子里去了？”

    “在东厢房。”

    “那你家空出来了？”

    “可不。”

    “嗨，那还不好啊，你干脆就把小白鹅领家去呗。”牛金花说着，噗嗤一声笑了，“回了家，你想咋鼓秋就咋鼓秋。”

    齐二混子眼睛一亮：“你说啥？你不要小白鹅了？”

    “她那身板子留在堂子里白吃白喝，我还得养着她，你要真有那个意思，你就领家去，十年之内，除了吃喝我管着，你们俩就在堂子里给我白干活。”

    “十年？”齐二混子瞪大了眼睛看着牛金花，“十年我都多大岁数了。”

    “咋，不乐意？”牛金花把嘴一撇，“你们男人啊，一点真心都没有，十年咋了，我从小就养活她，吃我的喝我的，还不值十年啊？”

    齐二混子不说话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牛金花不说话了，白了他一眼，打开账本看着。

    沉默半天，齐二混子突然问：“你说，我要是把小白鹅领家去，咋算？纳妾了？”

    “不是纳妾还是纳妃子啊！”

    “毛丫儿她妈能让不？”

    “瞅瞅你那个熊样，有贼心没贼胆，完犊子玩意儿。”牛金花抬起头看着他，“你以为你天天在我这儿，你那点破事冯秋月一点不知道啊。”

    齐二混子咧嘴一笑：“那倒是，她也没脸管我，我去口外贩马，她钻柳林，野种都生出来了。我就是纳妾了，她也干瞪眼。”

    牛金花歪着头看着他：“想好了？”

    “我得问问小白鹅，看她乐意跟我回家不。”

    “放心，这堂子里的姑娘，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想走出去，不信你喊一嗓子，保准呼啦一下子都得跟你回家过日子去。”

    齐二混子有点得意的笑了：“我有那么好？”

    “想啥呢，去整个脸盆照照你那张老脸。”牛金花一撇嘴，“是我这堂子不好，哪个姑娘不想从良啊。真是。臭美。”

    齐二混子脸涨得通红。

    “你媳妇肯定不回家了？”

    齐二混子说：“肯定了，真不让我省心啊。”

    “有啥不省心的。”

    “怕沾包呗，万一出了事，通匪啊，我这脑袋还要不要？”

    牛金花把算盘一推：“你怕沾包，你把小白鹅往家一领，不就和媳妇撇清了么，笨蛋！”

    齐二混子咧嘴笑了。

    牛金花看着他，问：“定了？”

    齐二混子不解的问：“啥？定啥？”

    “傻呀？小白鹅呗。”

    齐二混子站起身：“我上楼和她说说去？”

    “去吧。”牛金花乐呵呵的说，“领是领，可有一样，领家去，不像在堂子里有人盯着你们，别没完没了没轻没重的，小白鹅啥身子，你心里得有个数。再出事，堂子里可不管了，找崔五先生抓药你们自己花钱。”

    齐二混子脸红了：“不能，我不是那种人。”

    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齐二混子噔噔噔的又走回来，来到牛金花面前低声问：“那啥……你说，我用不用先跟秋月说一声？”

    牛金花头都没抬：“二货，这事你和媳妇商量个啥，是爷们儿不？”

    齐二混子不吭声了，转身又往楼上走，走了一半又回来了。

    牛金花这次抬起头，看着他，有点不耐烦的说：“又咋了？”

    “你说小白鹅敢和我回家不？”

    “你是爷们儿不？”牛金花瞪着他，“这个磨叽啊。”

    齐二混子扭身走了，走到二楼拐角，听见牛金花在底下嘟囔了一句：“完犊子玩意儿，领个姑娘回家还得老娘教。”

    齐二混子站在小白鹅房门口，抬手要敲门，又把手放下了。

    屋里头有动静，小白鹅像是在哼小曲儿，声音细细的，听不出哼的啥调。

    他站在门外听了半天，心里头翻腾着，真要领回去？冯秋月能拿擀面杖把他打出来。可又一想，妈的，他齐二混子名义上是冯秋月的爷们儿，可这爷们儿当得窝囊，冯秋月都有野种了，他领小白鹅回家咋了，老子就纳妾了，过几娘，老子也生个儿子给你看看。

    他这么想着，心里头舒坦了点，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小白鹅问了声：“谁呀？”

    齐二混子清了清嗓子：“我，老二。”

    门开了条缝，小白鹅探出半个脑袋，惊讶的看着他：“老二，你咋上来了？”

    “那啥……我跟你商量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