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鹅返身上炕，继续叠衣裳：“你咋上来了？”

    齐二混子没吭声，他的嘴角咧着，像捡了块狗头金。

    “咋不说话？”小白鹅抬头瞅了他一眼，“你笑啥呀？”

    齐二混子没答，往炕沿上一坐，依然笑嘻嘻地看着她：“你猜。”

    “你瞅瞅你那样，”小白鹅把叠好的衣裳往笸箩里一撂，想了想说，“你媳妇的豆包铺子发财了？”

    “再猜。”

    小白鹅歪头看他：“给你涨工钱了？”

    齐二混子摇头：“猜，接着猜。”

    小白鹅挖空心思想着，想着想着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哪个姑娘赏你脸了？让你给按屁股了？”

    齐二混子还是摇头，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那有啥好笑的，不稀罕，怪臭的。”齐二混子把嘴一撇，“猜！”

    小白鹅摇摇头：“猜不着了，你说吧。”

    “猜么。”

    “不猜了。”小白鹅拿手背碰了碰他脑门：“不烧啊。脑袋咋成这样了。”

    “行，你不猜是吧。”齐二混子说，“那你说，你最想干啥？”

    “没啥想干的。”小白鹅叹了口气说，“饿了有饭吃就行了。”

    “唉，你瞅瞅你，咋变成这样了呢。”齐二混子这才憋出一句，“告诉你吧，牛金花应了。”

    “应啥了？”

    齐二混子喜滋滋的说道：“让你走啊，离开繁春院呗。高兴不？”

    小白鹅正在叠另外一件衣裳，听了这话，她的手停了，扭头看着齐二混子，脸上那点笑模样慢慢收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齐二混子还乐着：“咋了？你不乐意？”

    小白鹅低下头叹着气说：“唉，我往哪儿走啊？我爹把我卖进堂子那年，流云沟的房子就顶了债。我娘没了，我爹也没了，那房子早就是别人的了。”小白鹅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往外掏，“我在繁春院好歹有个窝、有铺炕。让我走？往哪走啊？我连个娘家都没有，出了这个门，我往哪儿迈腿？”

    齐二混子听了这话，心里一酸，脸上那点笑也没了，他歪头瞅了瞅小白鹅，忽然又咧嘴笑了：“谁说你没地方去？”

    小白鹅抬起头。

    “走。”齐二混子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棉袄往她身上一披，“穿衣裳，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你穿衣裳吧。”

    “你倒是说啊，去哪儿呀？”

    齐二混子把棉袄往她肩膀上一按，神神秘秘地压着嗓子说：“领你串门去。”

    小白鹅瞅他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儿，忍不住笑了一下：“黑灯瞎火的，串谁家门？你可别闹了。”

    “去了就知道了。走！”

    小白鹅还想问，齐二混子已经弯腰把她的鞋从凳子底下够出来：“快穿快穿。”

    小白鹅一边穿鞋一边嘟囔：“你这人，今儿咋神神叨叨的。”

    齐二混子站起身看着她，脸上还挂着笑。

    出了繁春院后门，齐二混子领着她往家走。

    镇街漆黑一片，街筒子里空无一人，齐二混子拉着她的手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家走。

    “老二，你这是领我去哪儿呀？”

    齐二混子也不说话，拉着她的手就是往前走。

    到了家门口，齐二混子推开家门，牵着小白鹅走进去。

    小白鹅瞅了瞅院门，又瞅了瞅齐二混子：“这是谁家？”

    “我家。”

    小白鹅愣了一下，她站住了，小声的说：“老二，你疯了，领我来你家。”

    齐二混子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往屋里拉着：“进来瞅瞅。”

    “我不去。”

    “咋了？”

    “毛丫儿她妈还不把我打出来呀。”

    “走吧，她没在家，往后，她也不会回这儿了。”齐二混子说着，使劲往屋里推了把小白鹅，“这是我爹留给我的。”

    小白鹅跟着进去。

    齐二混子熟练的摸过洋火，点了灯。

    小白鹅站在屋里打量着。一铺炕占了半间屋，炕席上也有点破了。虽然好多天没人住了，但屋子里还是很干净。

    齐二混子手举着油灯看着小白鹅问：“咋样？”

    小白鹅四下瞅了瞅：“你媳妇真是过日子的人啊，这屋收拾的多立整。”

    齐二混子举着灯照着亮，转了一圈给小白鹅看：“不错吧？”

    “你媳妇呢？”

    “她和马兰林兴顺去铺子里住了。”

    “那么小咋住下那么多人，还有毛丫儿和震山。”

    “林兴顺买了老孙头的布庄，那院子大，还有东西厢房呢。”

    “我去过，是不小，她以后就住铺子了？”

    “是啊，”齐二混子把油灯放到炕桌上，然后，一扭身，脱鞋上炕，“来，上来坐一会。”

    “不坐，咱们还是走吧，她万一回来该生气了。”

    齐二混子伸手拉过小白鹅：“你怕她干啥，往后，咱俩就住这儿了。”

    听了这话，小白鹅不由得愣住了：“我能住这儿？”

    “咋不能？”齐二混子看着小白鹅，“来来，上来，牛金花都答应了，往后，咱们十年之内，就在堂子里给她干活，还管咱们吃呢。她呀，一点不傻，你现在不能接客了，留着你还占着一个屋，多亏呀。你走了，倒出一间房，她又能找个姑娘了。”

    “你和毛丫儿妈说了？”

    “没有，不用管她。”

    “那可不行，你不说，她万一回来，看我在这儿，还不把我打出去啊，你还是和她说说吧。”

    “我都不怕，你怕啥。”说着，齐二混子跳下地，把小白鹅按到炕上，“脱鞋，上炕坐一会儿。”

    小白鹅就脱了鞋，一扭身上了炕，她就势躺下了，两只眼睛看着齐二混子：“老二，我有家了？”

    “是啊。”

    小白鹅幸福的笑了：“堂子里的姑娘们要是知道了，不定咋嫉妒呢，尤其是金芙蓉。”

    齐二混子呵呵呵的笑着。

    小白鹅坐起身，摸着炕席说：“气死她。”

    齐二混子也脱鞋上炕，坐在小白鹅的身边看着她：“今儿，咱们不回繁春院了，就住家里了。”

    小白鹅却说：“不，你不和毛丫儿妈说，我就不住。啥时候你说了，我再来，我可不想让她把我轰出去，那多丢人啊。我不想让堂子里的姐妹们看我的笑话。”

    “唉，你呀，咋比我还胆小啊。行行，今儿太晚了，明儿一早我就去说。”

    小白鹅探过身子，捧着齐二混子的脑袋狠狠的亲了一口：“唉，真没想到，我还有这一天。”

    说罢，小白鹅就一扭身下地穿鞋。

    齐二混子拉着她说：“哎哎，你干啥，忙啥呀。”

    小白鹅笑着摸了摸齐二混子的脸：“你瞅瞅你，胡子都长了，也不剪一下。走，回繁春院，明儿你说开了，我就和你过来。”

    齐二混子依然不动。

    “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小白鹅就哄着他，“走吧，啊，快点，下地穿鞋。明儿，你和她说完，我就把东西搬过来，咱俩再好好收拾一下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