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时候，白老板去繁春院收账。

    他坐在堂子里，把账本摊在桌上。

    牛金花白了他一眼：“你咋又来了。”

    白老板翻着账本，呲牙一笑：“这月姑娘们赊的账可不少，灯油，洋火，还有金芙蓉那屋拿了三盒胭脂，糖豆，大菊花扯了两块布，一个哈喇油……”

    “行了行了，一笔一笔念。”牛金花拿笔和纸。

    白老板忽然抬起头，看了眼提着茶壶倒水的齐二混子，像是不经意的说了句：“老二，林兴顺回来了。”

    齐二混子正提着茶壶要给白老板续水：“回就回呗，和我有啥关系，龙王镇回来的人多了。”

    牛金花问：“哪个林兴顺？”

    “就是以前跟杨天笑那个呗，马兰的相好，火烧高家大院的那个。”白老板扭头瞅了眼齐二混子，“这么大个事你都不知道？和你媳妇一起开了个大饭庄子，老气派了，马兰他们三个把老孙头的布庄盘下来了，肯定得不少银子。”

    牛金花笑了：“这倒是新鲜，龙王镇要热闹了。”

    齐二混子把茶壶搁下，退到一边去了。

    白老板接着说：“毛丫儿她妈领着俩孩子也跟他们一起住去了。”

    齐二混子白了他一眼：“别瞎扯。”

    白老板没再说啥，一笔一笔的跟牛金花对账。

    牛金花看了看，把账本收好：“行了，明儿我让老二给你把钱送过去。”

    白老板站起身，咧嘴一笑：“不急。”

    白老板推门走了。

    牛金花看了齐二混子一眼：“你认识那个林兴顺？”

    “听说过。”

    牛金花瞅着齐二混子：“你家毛丫儿她妈不要你了？”

    齐二混子脸一红：“瞎扯，那林兴顺是马兰的相好，多少年了。”

    晚上吃了饭，齐二混子就和牛金花请了假，要去豆包铺子瞅瞅。

    出了繁春院，齐二混子直奔镇西，一路上心里翻来覆去，越想越不踏实。

    毛丫儿妈和胡子一起开铺子，这豆包铺子不成了胡子窝了吗，他齐二混子名义上还是冯秋月的爷们儿啊，万一哪天出了事，他齐二混子跑得了吗？通匪啊，这可不是小事。

    到豆包铺子门口站住了，他瞅了眼门前的“秋月大饭庄”牌匾，推门走了进去。

    马兰见他来了，不由得一愣：“呦，你咋找这儿来了？”

    齐二混子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问：“毛丫儿她妈呢？”

    “去济世堂了。有事？”

    齐二混子不高兴的说：“这么大个事，都不和我商量一下。”

    “和你商量啥。”马兰咧嘴一笑说，“咋了，想媳妇了吧？”

    “我来看看毛丫儿。”

    这时，林兴顺从后院走进铺面。

    齐二混子瞅着林兴顺，点头哈腰的笑了笑：“你是林兴顺？”

    “你认识我？”

    “哪能不认识呢，”齐二混子依然笑着，“马兰没少提你。”

    齐二混子说：“听说，毛丫儿他们都在这儿住着，过来瞅瞅。”

    “咋了？”马兰说，“你听谁说的？”

    “白老板。”

    正说着，冯秋月回来了。

    “你咋来了？”

    “毛丫儿呢？”

    冯秋月看了他一眼：“在后院呢？”

    齐二混子问：“咱家你们不住了？”

    冯秋月把手里提的菜盘子搁在案板上，拉了把凳子坐下：“坐吧，站着干啥。”

    齐二混子瞅了眼林兴顺，转对冯秋月说：“带我去看看毛丫儿。”

    冯秋月白了他一眼说：“你自己去吧，在东厢房呢。”

    齐二混子又瞅了眼林兴顺，推开后门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喊了声：“毛丫儿她妈，你过来，我有话说。”

    冯秋月推门走进后院：“啥事？”

    齐二混子小声说：“进屋说。”

    到了东厢房，毛丫儿和震山正在炕上玩，见齐二混子回来了，就都扑了过来。

    冯秋月一进门就问：“啥事，说吧。”

    齐二混子憋了半天，小声说：“林兴顺是干啥的你不知道？”

    “知道咋了？”

    齐二混子瞅了眼震山，把冯秋月拉到外屋：“那是个胡子啊，他都能烧高家，你说你，你带着孩子跟他住一块儿，我这心里不踏实。”

    “有啥不踏实？”

    “万一哪天他把胡子招来，我和毛丫儿都跟着倒霉。”齐二混子越说越急，“我是你爷们儿，毛丫儿是我闺女。你得为我们爷俩想想啊。以前摊的事还少吗？”

    冯秋月说：“出了事，我顶着，不往你身上扯。”

    齐二混子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你该干啥干啥去，回你的繁春院去吧。”

    “咋能和我没关系呢，不净说屁话么，我是你爷们儿。”

    “我爷们儿？天天长在繁春院了，你还是我爷们儿吗。你走吧，别瞎操心了。”

    齐二混子被冯秋月那句“你走吧”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站在那里瞅着冯秋月。

    “瞅啥？快走吧，别填堵了。”

    屋里毛丫儿喊了声“爹”，他应了一声，推门进去，把毛丫儿抱起来掂了掂：“沉了。”

    毛丫儿搂着他脖子：“爹你咋不回家住？”

    齐二混子瞅了眼冯秋月，冯秋月靠在门框上阴沉着脸看着他。

    “爹忙。”齐二混子把毛丫儿放下。

    震山仰头看他，一点也不亲，就那么瞪着眼瞅他。

    齐二混子瞅了眼震山，叹了口气，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齐二混子推开前门进了铺面。

    马兰正擦桌子，见他出来，直起腰：“咋的，让四姐撵出来了？”

    齐二混子没理她，瞅见林兴顺坐在靠里那张桌上，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拨着算盘。

    他凑过去，脸上挤出笑：“顺子，买卖咋样？”

    林兴顺抬起头：“还行，有啥话你就直说。”

    齐二混子往旁边凳子上搭了半个屁股，“你还回山上不了？”

    林兴顺奇怪的看着他：“你问这个干啥？”

    “其实也没啥，顺子，我是说，你拔香头子了？”

    林兴顺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咋了？”

    “我是怕镇上的人说……说这铺子跟山上有勾连。”

    马兰把抹布往桌上一摔：“你啥意思？”

    齐二混子脸上挂不住，不好意思的说：“我这不是为你们好么，问问呗。”

    林兴顺使劲拨了下算盘珠子：“我和你媳妇开的是饭馆子，做的是明面买卖，小德子，镇长还有保长都来吃席，你怕个屁。”

    齐二混子嘴唇动了动。

    马兰在旁边补了一句：“老二，你是来搅和我们生意的？”

    齐二混子站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行，算我多嘴。我走。”

    他往前门走了两步，又回头：“马兰，我齐二混子好歹也是你四姐的爷们儿。这铺子要是出了事，别说毛丫儿，连我都跑不了。你心里得有数。”

    林兴顺笑了笑说：“放心吧，我拔香头子了，和山上没关系了。”

    “那就好，那就好。”

    齐二混子推门出去。

    来到镇街，他扭头看着秋月大饭庄的牌匾，感觉嗓子眼特别堵，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转身往繁春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