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课长，吉川贞佐？”

    亨利督察长手里的雪茄烟灰啪嗒掉在地毯上，残耳根部的旧枪疤一阵抽痛。

    “怪不得虹口的海军和陆军今天在桥头打生打死，特高课还能悄无声息往我法租界塞死士，东京大本营另外派了狠角色过来！”

    “这个吉川贞佐在哪儿落脚，宫本招了没？”陆依萍问。

    李光明摇头：“宫本只是特务科行动队的少尉，平时靠单向无线电跟吉川联络，每次交接任务都在法租界外围临时换地方，他只知道吉川手里有一批大本营刚拨下来的秘密经费，具体老窝在哪儿，只有跟吉川单线接头的牧羊人巴特清楚。”

    陆依萍将桌上的产权契书收好，站起身。

    “走，去底层审讯室，问问咱们这位巴特副总探长。”

    银行地下一层，原本存放报废账册的密闭石室，此刻改成了临时审讯室。

    十名特高课死士被铁链连着锁在墙根水管上，领头的宫本少尉满嘴是血，两条断腿歪在泥水里。

    正中央的铁椅上，绑着从装甲车头解下来的巴特。

    这位两小时前还人五人六的法租界副总探长，这会儿已经没个人样了，右侧下颌骨被打碎，半边脸高高肿起，鼻梁骨塌陷，身上那件笔挺的警服被弹片和碎石划成了烂布条，全靠铁链勒着胸口才没滑下椅子。

    听见铁门推开的响动，巴特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

    瞧见亨利、陆依萍和陆振华走近，他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眼角余光扫过墙根那串半死不活的日本死士，把脸往左一撇，闭上了眼，下巴碎了开不了口，横竖是个死，只要拖过交接的钟点，西郊那位听不见动静，自然会替他拉着这群人垫背。

    亨利督察长上去就是一马鞭，抽的巴特胸口皮开肉绽：“混账东西，拿纸笔来，把吉川贞佐藏在哪儿给我写出来！”

    杜邦把一块写字板和一支钢笔塞进巴特完好的左手里。

    巴特左手五指一松，任由钢笔啪嗒掉在地上，眼皮都没抬。

    “骨头还挺硬。”

    陆振华冷笑一声，伸手去摸腰间的匕首，陆依萍轻轻按住了父亲的手臂。

    她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如萍，过来。”

    安静站在门边的如萍拎着那只深棕色医药箱，迈步走到铁椅跟前。

    她没看巴特一眼，把药箱搁在旁边木桌上，啪嗒拨开铜扣，掀开箱盖。

    昏黄的灯光下，巴特眼皮掀开一条窄缝，余光扫向桌面。

    只扫了一眼，巴特胸口的铁链哗啦乱响，整个人往铁椅背上猛缩。

    如萍戴着黑皮手套，从药箱夹层里取出一支大号玻璃注射器，管壁内侧挂着几滴灰黑色的粘稠残液，泛着股腐肉的腥臭。

    针管旁立着一只小巧的玻璃安瓿瓶，里头装满了同色的三号腐血毒原液。

    如萍捏起浸满酒精的棉球，顺着那根刚扎死赵怀安的两寸粗钢针，从针根一点点擦到针尖。

    金属摩擦棉球，沙沙作响。

    一小时前在电报局地下室，赵怀安挨了这根针，活生生看着大腿血管烂穿、拿脑袋砸铁柜求死的惨叫声，还在巴特耳边打转。

    “赵怀安挨第一针的时候，叫了四分钟都没断气。”

    如萍擦净针头，将针尖探入安瓿瓶，一点点拉动推杆，灰黑毒液顺着刻度往上爬。

    “你是法国人，底子比他壮，我先扎你左腿股静脉，够你清醒着看它烂上一刻钟。”

    她转过身，举起针管对着灯泡弹了弹管壁，排掉气泡，一滴黑液顺着针尖滑落。

    一步，两步。

    如萍走到铁椅右侧，左手按住了巴特的大腿。

    “唔，唔唔唔！”

    巴特眼珠暴凸，裤裆底下刚干了一半的尿骚味再次散开。

    他扭动脖子，完好的左手在铁椅扶手上乱拍，去够掉在地上的钢笔，喉咙里挤出变调的求饶声。

    死不可怕，可血管一寸寸烂成臭泥的活罪，光看赵怀安死前那副样子他就发抖！

    李光明弯腰捡起钢笔和写字板，重新拍在巴特左手掌心里：“写，吉川贞佐的老窝在哪儿，他手里的经费和军火藏在哪儿，少写一个字，这管针照样推进去！”

    巴特左手抖的停不下来，五指抓紧钢笔，笔尖戳破白纸，溅出一团黑墨，飞快写出一串法文和数字。

    写完一张，生怕如萍的针扎下来，他又翻过一页，把吉川贞佐暗堡的布防图、双层密码锁暗码、今晚的联络口令全写的明明白白。

    李光明一把扯过写字板，递到陆依萍手里。

    陆依萍扫过纸面上的字迹。

    法租界西郊边界，徐家汇天主堂北侧两里，废弃的圣母院旧修道院。

    修道院地下原本是百年前法国传教士修的防洪暗堡，上个月被我用市政工程的名义秘密租给了吉川贞佐，暗堡里有四十名大本营直属特务，吉川的指挥室在地下礼拜堂后头，金库里锁着大本营刚用潜艇送来的五百万美金特务经费，还有两百箱德国进口的毛瑟冲锋枪和塑胶炸药。

    今晚吉川在修道院等宫本小队带回烧熔的黄金残块拍照，明天一早发往东京大本营请功！

    陆依萍看完，转头看向墙根底下瘫着的宫本少尉：“宫本刚才用发报机发出去的那三个短码，就是向吉川报喜的信号？”

    李光明点头：“对，宫本以为三号库的黄金全烧成了铁水，临跑进水道前给吉川发了大功告成的简码，按他们定好的规矩，宫本小队应该在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开着银行外头接应的两辆假消防厢式车，拉两块烧熔的金砖残渣回圣母院旧修道院复命！”

    陆依萍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二十分。

    吉川贞佐这会儿正坐在修道院的暗堡里，备好庆功酒等着手下带回铁证。

    “吉川课长备好了相机等铁证，咱们的成全他。”

    陆依萍将供词折好塞进大衣口袋，眼皮微抬：“光明，带人拿铁钳去三号库门口，铲两箱还在发烫的镀铜废铅渣，混几块烧焦的铁皮木箱碎片装车。”

    “张猛，从暗卫里挑十个身形跟这帮死士差不多、会说日语的弟兄，扒下这十个人的消防队制服换上，脸上抹满黑灰和血水。”

    她瞥了一眼墙根的宫本少尉：“给宫本扎一针强效肾上腺素提提神，用铁丝从他后背衣服里穿过去，勒住脖子架在副驾驶座上充门面。”

    “爸，尔豪，如萍，点齐五十名精锐暗卫，带足重机枪和破甲雷，咱们藏在第二辆消防器材车的暗厢里，跟着光明和张猛，亲自去会会这位影子课长，顺带帮他把那五百万美金经费和两百箱军火搬个家！”

    “好，老子今晚就去端了这老小子的狗窝！”陆振华把大刀往肩上一扛，两眼放光。

    如萍把那支抽满毒液的玻璃针管重新放回药箱卡槽，合上箱盖：“算我一个。”

    晚上十点整。

    西郊荒僻的圣母院旧修道院外，冷雨下个不停。

    两辆涂着法租界市政消防队红漆、车顶挂着铜铃的厢式工程车，碾过泥泞的碎石路，停在了修道院三米高的生铁大门外。

    唰，唰。

    修道院两侧钟楼顶上，两盏大功率探照灯打亮，雪白的光柱穿过雨水，罩住头车驾驶室。

    铁门内侧的沙袋工事后，四挺九二式重机枪推弹上膛。

    一名披着黑色雨衣的日本特务中尉领着二十名持枪卫兵走到铁门栅栏后，南部手枪直指头车驾驶室：

    “站住，今晚的回巢口令是什么，宫本，你们怎么比预定钟点晚了一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