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万美金？叫报馆来拍照？”

    贝尔纳瘫在泥水里，听见这通要命的威胁，冷汗刷地淌进眼底，差点背过气去。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双手死死抠住王雪琴跟前的石阶，连睡袍下摆全湿透了都顾不上。

    “陆太太！尊贵的陆太太！”

    贝尔纳仰着满是煤灰的脸，喉咙劈了叉，“您千万别叫记者来！”

    他转过头，冲着楼梯口探头探脑的洋职员和巡捕歇斯底里地咆哮。

    “滚出去！统统滚到一楼大厅把大门锁死！”

    “今晚地下金库的事，谁敢往外漏半个字，我直接送他上军事法庭！”

    杜邦赶紧带着心腹巡捕把外围闲杂人等全轰上去，反手拉死临时铁栅栏。

    王雪琴冷笑一声，高跟鞋踩碎地上的焦炭。

    她将手里的硬皮合同夹重重拍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盯着贝尔纳。

    “锁门顶个屁用！贝尔纳先生，我把话撂这儿。”

    “我们大仲马洋行存进这间三号托管库的，除了账面上的三百万美金金砖，上礼拜刚添了两百万美金瑞士金条！”

    “外加杨树浦一号、三号深水码头和平凉路玻璃厂的大批特级设备与战备物资货单！”

    “合同上白纸黑字盖着你们巴黎总行的火漆印，写明了特级防爆托管，兵灾匪祸全额包赔！”

    王雪琴字字诛心，每一句话都往法国人的死穴上捅。

    “今晚放东洋死士进门的，是你们法租界警务处副总探长巴特！”

    “这是你们法国人自己养出的内鬼。现在金条烧成了水，物资单据烧成了灰，你不让我叫报馆，难不成想赖账？”

    贝尔纳擦着额头豆大的冷汗，绝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亨利督察长。

    亨利摸了摸发烫的残耳，满嘴苦涩。

    巴特是他手下的二把手。那张放特高课死士进银行的特别通行证，现在还揣在他亨利的上衣口袋里。

    这丑闻要是捅上报纸，明天一早东方汇理银行被储户挤兑破产不说。

    他这个督察长也得跟着巴特一块儿滚回马赛吃牢饭。

    “妈，您先消消气。”

    陆依萍走上前，扶住王雪琴的手臂。

    尔豪利索地给母亲拢好银狐披肩。

    依萍转过身，看着面无人色的贝尔纳和亨利。

    她从大衣内袋里抽出那份羊皮纸合同，外加半页巴特签发的通行证存根。

    “贝尔纳行长，亨利督察长，我母亲急性子，但她句句有据可查。”

    依萍声音清冷，在空旷的地下室撞出回音。

    “大仲马洋行是法资企业，我们跟东方汇理银行、跟公董局一向是盟友。”

    “要是明天早上《字林西报》登出贵行地下金库被日本特务烧穿的消息，法租界的金融信用一天内就会崩盘。”

    “连停在黄浦江上的法国军舰，都会沦为全远东的笑柄。”

    贝尔纳拼命点头，死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对对对！陆小姐有远见！金库被烧穿的消息绝不能传出去！”

    “消息压不压得住，看二位的诚意。”

    陆依萍把全额承保合同递进贝尔纳手里，直接开出价码。

    “只要贵行和公董局今晚私下结清我们的损失，我可以保证——”

    “今晚冲进银行的日本暴徒，在一楼大厅就被我们联手击毙了。”

    “至于这间三号托管库，连块油皮都没蹭破，里头的黄金储备稳如泰山。”

    贝尔纳眼睛猛地一亮。

    “对外宣称金库完好无损？！陆小姐，只要您肯帮银行圆这个场，保住我们的百年招牌，您说，怎么赔！”

    “陆家做生意，不趁火打劫。”

    陆依萍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我母亲记岔了，那两百万瑞士金条还没入库。烧掉的，就是合同上的三百万美金足赤金砖。”

    “我不要黄金实物。贝尔纳行长今晚开一张三百万美金的瑞士联合银行即期现汇本票，这笔账两清。”

    贝尔纳如蒙大赦。

    银行自家的五百万英镑债券确实烧成了灰，可只要不发生挤兑，他大可用呆账准备金慢慢填补窟窿，熬过眼前的灭顶之灾！

    “没问题！三百万美金即期本票，我马上上二楼签发！”

    陆依萍目光转向亨利督察长。

    “第二，杨树浦深水码头和玻璃厂的设备物资单据烧毁了。”

    “我要亨利督察长今晚就开绿灯，补发三份盖有董事局最高钢印的特别提货铁券，注明这批物资的绝对所有权。”

    “好办，市政厅底档都在，我让杜邦半小时内办妥！”亨利毫不犹豫。

    “第三。”陆依萍话锋一转。

    “巴特勾结特高课，给我们造成这么大惊吓，总得有笔精神赔偿。”

    “他在霞飞路有四栋花园洋房，在徐家汇河岸有两座地下柴油库。”

    “把这四栋洋房和两座油库划归大仲马洋行，今晚这事彻底翻篇。”

    亨利眼皮跳了一下。

    巴特已经是死人一个。拿他的私产堵陆家的嘴，公董局一分钱不用掏还能落个人情。

    “成交！”

    亨利一口答应。

    “巴特的私产，今晚全部作为公董局对大仲马洋行的特别抚恤，无偿划拨给陆小姐！”

    “至于这间烧毁的三号库，我马上派工兵连夜用钢板彻底焊死封存！列为最高军事禁区，十年内绝不准任何人打开半条缝！”

    王雪琴在旁边听得嘴角微扬，攥紧了手里的丝帕。

    十年不准打开最好！

    这样就没人去化验地上那滩废铅水了。她们空间里白落三百万美金真金砖，外加法国人的五百万英镑债券和八十箱银元。

    明面上还能再拿贝尔纳三百万美金现汇、四栋洋房和两座军用油库！

    一夜之间，净赚上千万美金！

    十分钟后，银行二楼贵宾会议室。

    厚重的丝绒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贝尔纳双手捧着签好字、盖了火漆印的三百万美金即期本票，连同产权铁券和巴特私产转让书，恭恭敬敬递向陆依萍。

    “陆小姐，今晚太感谢你们顾全大局了！从今往后，大仲马洋行就是东方汇理银行最尊贵的终身合伙人！”

    王雪琴一把接过本票，对着水晶吊灯验了三遍防伪水印，妥帖地收进小皮包里。

    “贝尔纳行长客气了，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侧门被人轻轻叩响。

    满身硝烟味的李光明推门闪入，走到陆依萍身侧。

    他压低嗓音。

    “大小姐，抓回来的十个死士关进审讯室了。领头的宫本少尉招了个底朝天。”

    李光明余光扫过屋里的亨利和贝尔纳，声音又冷下几分。

    “今晚派他们炸金库、调动霞飞路伏兵的，根本不是虹口特高课旧部。”

    “是三天前大本营刚空降上海、一直藏在法租界边缘的影子课长，吉川贞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