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刘叔都没有收到张达的回信。
第一日,他还没在意。
第二日,他派人去查看。
第三日,他彻底坐不住了。
按照规矩,张达收了信,第二日一定要回。
他这人做事,从没漏过。
刘叔出了客栈,绕着苏府走了半圈。
坐到了对面的茶摊之上。
苏府门口照旧。
南来的,北往的,送菜的,拉货的。
府里看着没有任何变化。
可越是如此,刘叔心里便越发发毛。
那日傍晚,天快黑的时候。
苏府后门开了,下人推着一辆板车出来。
车上盖着白布,白布底下鼓着一块东西。
那形状,看得刘叔手一凉。
他跟着板车走了一里多地,不近不远。
车一直停到一片树林才停下。
风从林边吹来,刘叔鼻子动了动。
风里带着一股味,一股腐烂的味道。
推车的人把白布一掀。
把里头的人裹了裹,扛在背上去了后山。
刘叔左思右想,最后还是跟上。
走了约莫百步,前头豁然空出一片空地。
空地上是一个大坑,大概几十步宽。
坑里横七竖八全是人,有的早就已经烂得见骨头,皮肉上爬满了蛆虫。
这种形制的乱葬岗,刘叔看了不少。
那人把背上的人往坑里一丢,丢完之后长出一口气。
“总算弄完了。”
“这家伙也不知道吃了什么,死沉死沉的。”
他一边嘀咕一边往回走,头也没回。
待到人远去,刘叔才从暗处走出,一步一步走到坑边。
方才那人丢得急,一只手从白布里掉了出来。
刘叔的眼睛就锁定在那只手上。
手上的指甲盖是翻起的样子。
他认得这种手,也认得上面的刺青。
是张达。
刘叔的脑子嗡了一下,站在坑边站了好几息。
随后,他翻身而下。
坑里的土被血水浸泡,踩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的。
时不时还要踩在尸体上面。
刘叔眼睛望着前方,动作没停。
直到到那白布上才停下手。
迟疑了许久,这才将其掀开。
掀开之后,刘叔张了张嘴,竟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张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
左一刀右一刀,上面满是刀口。
眼睛也没了,只留下两个血洞。
衣服更是成了一条一条的布条。
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
刘叔看着,一句话没说。
过了半晌,他抬手又把白布盖了回去。
盖得很慢,像是怕碰疼了他。
干完之后,他攥起拳头,一锤砸在地上。
皮直接当场破了,血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他看着自己这点血,也不觉得疼。
张达受的疼,绝对比他多得多。
“都该死。”
刘叔轻声说道。
他早年在军中待过,军中的刑狱是什么,他自然清楚。
眼前人的遭遇,他心里也都明白。
他在心里默默地为苏府记上一笔。
他将白布重新裹起,把人背起。
他不能让自己的人烂在这坑里,这是侮辱。
他顺着林子走,走了很远。
挑了个地方,背靠着山。
选了一个能够俯览整片林子的去处,才把人放下。
从边上找了根断的枝丫开始挖掘。
挖了半个时辰,坑够深了,也够平了,才伸手把人抱进去。
就在他刚刚放平之时。
张达的身躯歪了歪,衣襟也跟着散了。
刘叔伸手要去拢,手却停在了半空。
他看见在张达的胸口有几行字。
不是墨,是血,已经黑了,字迹歪歪扭扭的。
可他一个字一个字都能认。
第一句,是说对不起,差事没办成。
第二句,是让他放心,一个字都没说出去。
他们至今也不知道背后是谁在查。
至于最后一行,是让他多当心,千万别落在这些人手里。
刘叔看完之后,眼睛都红了。
他跪在坑边半天没有起来。
他将那些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彻底刻进心底。
将张达的衣襟拢好,一捧土一捧土地填回去。
填完之后用脚踩实。
从怀里摸出把小刀,走到旁边的老树上,在树皮上刻了一刀,刻得很深。
他收了刀,站在坟前,天已经黑透了。
刘叔看了许久,沉声道。
“你放心,姓苏的一个都跑不掉。”
说完,他转身下山,一步步走进黑暗。
回到客栈之后,刘叔有些难受。
但眼下,他有更急切的事情。
他要是不快点把这件事情办出来,张达这条命就白搭了。
可惜的是,苏府这根线断了。
府里也没有其他人,一件像样的东西没掏出来。
剩下的路就只有一条,那就是往严府那边撞。
他坐在桌边,坐到天亮,也没想个稳当的方法。
这些日子往南边的那封信到了。
收信的是萧亲王东方朔。
他这会儿正在衙门后的小院里,看外面呈上来的条例。
南方罢考。
一府一府地递,一批一批地闹。
他眉眼皱着,能夹死一只苍蝇,拧了拧眉心。
亲卫把一封信交到他手边,转身出去。
他把信拆开。
看了几行字,他就明白这是林凡的信。
信里很急,一件事一句话,没有一句是多余的。
东方朔看完之后,眉头皱得更紧。
这样的事情,他这辈子没碰上过。
北边又打,朝廷的人帮着捂着。
他坐了一会儿,把信收起,又把亲卫叫了进来。
“城西那间小院租下来。”
“要偏要近,最好前后都没有人家。”
“再叫几个身手过得去的看着。”
亲卫低头应下,末了又问了一句。
“王爷招什么样的人?”
东方朔把茶盏放下。
“不看人数看本事。”
“一个个来,能行就上台比,赢的留下,输的走。”
“输的也不让他空手走,给一笔钱。”
亲卫闻言吃了一惊。
“输了还要给钱?”
东方朔点了点头。
“给,怎么不给?”
“如今南方这光景,日子难过得多,能接一把是一把。”
“再说了,输的都能拿钱走,这话传出去,来的人只会更多。”
“咱们要挑的是好手。”
亲卫细细一想,是个道理,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接下来几日,小院门前就热闹了。
走街串巷的人嘴里漏了风声,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登记一册,两两上台,赢的留下,输的领钱自己走。
随着风声传开,人越来越多。
东方朔看着册上的名字,心里反倒开始发紧。
人这么多,怕是瞒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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