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二十，招待所二楼。门开着一道缝，老太太坐在床沿上，腿上一摞寻人启事，正往齐里码。

    “大娘，您儿子还活着。”

    “你说啥？”

    “活着呢，找着了。”

    “闺女，你可不敢糊弄我。”

    “不糊弄您。”

    她站起来，腿上那摞启事滑了一地，她也不管。

    “活着他不往家打电话！一年多，他一个电话都不往家打！”

    苏晓棠蹲下去捡那一摊寻人启事。

    老太太拎起床头的包：“在哪儿？我这就去。”

    苏晓棠抱着那摞启事站起来，往门口退了一步：“今天您见不着他。”

    “咋见不着？他咋了？”

    “人好好的。”

    她手里的包落回床上。

    “他是不是把那个给卖了？”

    苏晓棠把捡起来的启事在床头码齐了。

    “你们抓他不？”

    “不抓。”

    她扶着床沿坐下去，这才哭出了声。

    “他说，先别让您去。”

    “他是怕我骂他。你跟他说，我不骂他了。”

    “晚上他住过来，就这个招待所，楼上。”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松开了。

    “我不上去。万一我上去了，他再跑了呢。”

    “他吃了没有？”

    “吃了，早上吃了俩包子。”

    十一点半，市局法医中心活体检查室。陆法医主检，温则鸣站在床尾，技术员照相。

    谭存良进门先站住了：“你们这儿，是看死人的地方吧？”

    陆法医把检查单递过去：“今天看的是你。”

    陆法医跟他讲了要做什么。他瞅了苏晓棠一眼，签了字，把反光马甲和棉袄脱了，衣裳撩起来。

    左腰一道斜口子，从后头十二肋底下往前下方走，又白又平。技术员搁上比例尺拍了，陆法医拿软尺贴着皮量，十六点五公分。

    陆法医一边看一边说，技术员在边上记：“疤痕色白，平坦，无压痛，陈旧性，一年以上。”

    “憋一口气，往下使劲。”

    他屏住气，刀口前头、肚子侧面那一块鼓了起来。陆法医手掌贴上去，又顺着鼓起来的那一圈边按压过去。

    “膨出的边缘按下去，肌层是完整的，没有缺口，排除切口疝。”

    “躺下，再使劲。”

    鼓得没刚才高。陆法医又按了按：“肌层连续，比对侧薄，收缩无力。”

    陆法医拿棉签在那一片皮上挨着点：“这儿有感觉没有？这儿呢？”

    “这块是木的。这块也木，跟隔着层布似的。呃，这儿有。”

    “左侧肋下往前到腹壁这一片，皮肤感觉减退，前界到这儿。”

    温则鸣看着那一片：“正好是肋下神经管的那一片。”

    “记上：左侧腹壁失神经性膨出。”

    陆法医的手又往后摸到十二肋那头，摸了一阵。

    “左侧第十二肋，前端摸不到。”

    温则鸣在床尾：“下午拍片子，看得清些。”

    他撑着床沿下来，站直了，身子还是往左边歪，左手又托回那一块上。

    苏晓棠问：“救助站那人说他腰直不起来，就是这个吧？”

    陆法医把软尺卷起来：“切口大，把支配这片腹壁肌肉的肋下神经切断了，肌肉没了收缩力。他拿手托着，是替这片肌肉吃劲。”

    谭存良把衣裳放下来：“阴天下雨更疼。我跟人都说是干活闪的。”

    陆法医又说：“抽两管血，一管看肾，一管做DNA。下午拍片子要打药，中午先别吃东西。”

    “看肾？我剩的这个，还好使不？”

    “就剩这一个了，得看看它忙得过来不。”

    他把袖子捋上去，胳膊伸过去，脸扭到了一边。

    门关上，陆法医把检查记录合上了。

    “损伤程度那本标准里，没有这一条。”

    温则鸣点了下头：“比照着来。”

    陆法医往门那边看了一眼：“刀是怎么开的，得请外科的人来看。”

    “我去申请。”

    一点半过，区医院放射科门口，陆法医把化验单递给放射科大夫，说肌酐正常，能打药。

    “只有一个肾？打完叫他多喝水吧。”

    窗口里的人头也没抬：“身份证。”

    苏晓棠把函递进去：“公安委托的，函在这儿。”

    谭存良站在她身后，瞅着地。造影剂的同意书，他又签了个字。

    片子出来，他跟苏晓棠在外头长椅上等着。

    陆法医在屏幕上往下翻：“左肾窝空的，一团纤维条索。右肾大了一圈，代偿了。动脉、静脉都留着残端，不是天生只长了一个。”

    放射科大夫问骨头要不要重建。陆法医说要，十二肋那儿。骨头转了半圈，温则鸣让他把左右两根十二肋并到一个画面里。

    放射科大夫把画面放大了一档：“左边短。”

    陆法医凑过去：“左侧第十二肋短了一截。断端圆钝，骨皮质已经包过来了，是陈旧的。”

    温则鸣没往前凑：“是截的。”

    陆法医直起腰：“切掉一截十二肋，从这儿进去，术野敞得开。现在取肾，大多走腹腔镜了。”

    温则鸣盯着那截断头看了好一阵。

    放射科大夫又往下翻了两层：“左侧腹壁肌层比右侧薄。”

    陆法医看了一会儿：“跟上午摸的对上了。原始数据刻个盘，都要。”

    出来的时候，谭存良从长椅上站起来：“大夫，看出啥来了？”

    陆法医冲他点了下头：“剩下那个肾，还能坚持。”

    苏晓棠领他吃饭去了。面馆里他要了一碗面，吃到一半，问苏晓棠借手机看看几点。看完，他把手机递回去，问：“我娘中午吃的啥？”

    “我走那会儿还没到饭点。回头我给她捎一份去。”

    他低下头，把碗里剩的面吃干净了。

    三点前，温则鸣回到办公室，从办公桌上头那个抽屉里抽出一张专家库的会诊申请单。被检人、事由、申请人都填了，拟请专家那一栏，他空着没写。外科那一页名单，头一个就是蔡致远。

    上礼拜三，蔡致远在检材室签完登记本，顺手往前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温则鸣下了楼，进了检材室。管理员抬起头：“温老师，要拿啥？”

    “登记本我看一眼。”

    十月二十三号那一行：裘仲谦，食管连主动脉。调用人签的是蔡致远。他往前翻了两页，一行一行往下看。九月中旬那一行：卢喜旺，肾门结扎丝线。调用人是他自己。行一行往下看。九月中旬那一行：卢喜旺，肾门结扎丝线。调用人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