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多，苏晓棠拎着一兜包子往停车场里走。离岗亭还有十来步，推拉窗从里头拉开了。

    “我就是谭存良。”

    苏晓棠把那兜包子从窗口递进去：“先吃，吃完了跟我走一趟。行不行？”

    他没接，先往停车场门口瞅了一眼。

    “他下午才过来。”

    “那咱这会儿就走。”

    “......这门就没人看了。”

    “让你那老板自个儿看呗。”

    他从床板的褥子底下抽出那张启事，揣进怀里，把道闸遥控器搁在窗台上，左手按着腰出来，右手把门带上了。

    到了停车场那片的派出所，苏晓棠把那兜包子推到他手边，他拿了两个，没几口就咽下去了。

    八点，询问室的录像开着。郑海峰问，苏晓棠记。告知书推过去，他看了一眼头一行，没往下看，在底下签了名。

    核身份那几样，他报了名字、岁数、县乡村，又把身份证号从头背到尾。

    郑海峰把笔帽扣上，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今儿一早，你自个儿拉开窗户跟苏警官说的，你是谭存良。想说点啥，你从头说，不急。”

    他左手搭在桌沿上，大拇指来回抠着一块掉了漆的地方。

    “……我娘，她人在哪儿呢？身子还行不？”

    “礼拜天她自个儿到所里来的，报你失踪，能走能说话。你最后一回跟她通电话，是啥时候？”

    抠桌沿的那只手停了，缩回到腿上。

    “去年开春那阵儿吧。二月里。打过一回，打完就没再打了。”

    “二月里那一回，你跟她说的啥？”

    “也没说啥，就说我在这边找着活了，叫她别惦记。”

    他眼睛往墙角的录像上瞟了一下，又收回来。

    “她嫌我不回家过年，嘟囔了几句。”

    “那几天，你往家里寄过啥东西没有？”

    他喉结滚了一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寄啥。我哪有啥好寄的。”

    郑海峰两手搁在桌上，没看他。

    “你娘说，二月二头两天，她收着个快递，里头就一张纸，叫她在家属那一格签字按手印。那张纸，是打哪儿寄过去的？”

    “……是我寄的。”

    他猛地抬起头，两只手扒住了桌沿。

    “可她没有签！当时就给撕了，还在电话里骂我。那事跟我娘一点关系都没有！”

    郑海峰抬手往下压了压。

    “我知道。你娘自个儿说了，当天就撕了烧了。那张纸，当初是谁交到你手上的？”

    他慢慢坐了回去。

    “劳务市场上一个人。我不知道他叫啥，都那么叫他。我跟他不熟。”

    “都咋叫他？”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低低的：“……蔫哥。都叫他蔫哥。你们可别跟人讲是我说的。”

    郑海峰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你说你的。蔫哥找上你那会儿，是咋跟你说的？”

    “先问我身子骨咋样，住没住过院，有啥病没有。后来说，有个来钱快的门路，给三万。”

    “啥门路，给三万？”

    他两只手揪着裤腿，嗓子发紧：“我要是说了，是不是就得蹲大狱？”

    “你先说。”

    屋里静了好一阵。

    “……卖腰子。他说卖一个腰子，给三万。”

    说完，他半天没抬眼。

    “应下以后呢？”

    “拉我去抽了几管血，说看配得上配不上。过了些天说配上了，叫我往家里寄那张纸。”

    “说好的三万，到你手上的有多少？”

    “八千。说剩下的年底给，到今儿也没见着。那八千，买药吃饭，也没剩下几个了。”

    “二月二那通电话打完，隔了多少日子动的刀？”

    “半个来月吧……三月九号。是夜里来接我的。”

    “那天夜里，把你拉到哪儿去了？”

    他两眼盯着桌面上一个地方：“劳务市场后头，一辆面包车，黑的……叫我上去。开了一个多钟头，窗户糊着，不知道往哪儿开。”

    “到了呢？”

    “一个院子，几间板房。里头的人都戴着口罩，没一个说话的。叫我躺上去，胳膊上扎了一针，后头就……啥也不知道了。”

    “后来呢？”

    “我迷迷糊糊记得换了一间板房。腰上缠着带子，插着根管子，疼得翻不了身。躺了四天，第四天又是那辆车，把我拉回劳务市场，扔下就走了。”

    “你那张身份证，现在在哪儿？”

    “叫蔫哥拿走了。一开头就要走了，说是办手续用，后来就再没还我。”

    “除了寄回家那张，你自个儿还签过啥没有？”

    他两只脚往椅子底下收了收。

    郑海峰看了他一会儿，翻过一页。

    “从板房回来，一直到去年冬天，这大半年你在哪儿待着？”

    “就在你们找着我那个停车场，看车。蔫哥给安排的，管吃管住，也挺好。”

    郑海峰从夹子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搁在桌上。

    “去年十二月寒潮那几天，从火车站拉进救助站，登记的名字叫苗庆，是不是你？”

    他盯着那张纸，嘴张了张。

    “是我。我不是成心骗人，我就是怕，......叫人查出来就......”

    “停车场挺好，你上火车站干啥去了？”

    他隔了一会儿才说：“……想回家。没身份证，买不着票。”

    “进救助站第二天，你借值班室的电话打了一个，打给谁了？”

    “……停车场那个老板。蔫哥他外甥。”

    他用指甲划拉着桌子。

    “我身上没钱，没身份证，不打给他打给谁？站里说不报实名，就叫派出所来……”

    郑海峰把那张纸推到了一边。

    “这一年多，你咋一个电话也没往家里打？”

    他把怀里那张启事往里掖了掖。

    “我娘那回在电话里说了，我要敢卖，就别回这个家。”

    他低下头，左手捏着右手的指头，一根一根地捏。

    “我想等赚到钱再打。”

    笔录他说认字不多，叫苏晓棠念。念到“蔫哥”，他停了一下，还是点了头，签了名，按了手印。

    九点四十，郑海峰在派出所院里给韩东升打电话。

    “认了。去年三月九号做的。身份证在蔫哥手里，停车场那老板，是蔫哥的外甥。还签没签过别的，他绕着走，我没往下问。”

    韩东升在那头说：“先不逼他。”

    “老板下午才到停车场。人一没，他准得打电话。”

    “让他打。不打，咱们上哪儿找他舅去？”

    郑海峰说：“那他舅一听，准得挪窝。”

    韩东升说：“挪窝也得拿手机挪。他那个号，技侦那头我盯着。所里的人别撤，看着他。”

    走廊里，苏晓棠去给他接水了。他坐在长椅上，冲着郑海峰开了口。

    “我这，得关几天？”

    “你也算是受害者了，不会关你。”

    他手撑着长椅沿，头没抬。

    “那我娘呢？”

    “你娘那头，更没她的啥事。”

    苏晓棠端着纸杯回来了。他接过来，没喝，冲苏晓棠问：“她现在在哪儿呢？”

    “劳务市场边上那家招待所。”

    他看着纸杯里的水：“别让她来。我这样……”

    苏晓棠问：“那你今晚住哪儿？”

    郑海峰替他答了：“岗亭别回了。”

    苏晓棠想了想：“就她那家吧，换一层。那片就那一家便宜，所里的人也好照应。”

    他两只手捂着那个纸杯：“那，别跟她说我住哪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