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四十，温则鸣上了城南分局二楼专班办公室。郑海峰还在停车场那片的派出所，屋里就韩东升一个人，泡着一缸子浓茶，桌上摊着谭存良的笔录复印件。

    温则鸣在他桌子对面坐下，半天没开口。韩东升把笔录合上，往边上推了推。

    “有事就说，你这样坐着，我心里发毛。”

    “韩队，上礼拜三裘仲谦那案请外科会诊，是专家库外科那组牵头的自己要来的，本来排的不是他。”

    “蔡主任，我知道。那天下午他在中心待了半天。”

    “那天他签完检材登记本，往前翻了两页才走，我没往心里去。今天填谭存良的会诊单，外科名单头一个就是他，我才下楼去看了那两页。”

    韩东升端起茶缸，凑到嘴边，又搁下了：“那两页上有啥？”

    “九月中旬那一行，河里捞上来那个卢喜旺。他肾门上扎血管的那几道丝线，是我从检材室调出来比线结的，调用人签的是我。他翻到那一页，就知道我调查过那几道线。”

    韩东升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温则鸣又说：“往后市里的外科会诊，都得过他的手。”

    韩东升往椅背上一靠，想了好一阵：“则鸣，一个外科主任，翻两页本子，也兴是顺手翻的。你拿这个去跟谁说，人家都得笑话咱们。”

    “兴许是顺手。冷库开箱那回，他也在场。散了会，他还塞给我一张名片。”

    韩东升把茶缸转了半圈。

    “今天谭存良那份会诊单子，你递上去没有？”

    “没递，还在我抽屉里。”

    韩东升手指头在笔录封皮上敲了两下。

    “翻两页本子，立不了案。可查查他那几天在哪儿，也惊动不了谁。专家库那头不碰，医院也不去。谭存良的片子要找外科看，找外地的，你看托谁。查哪几个日子？”

    温则鸣拿过一张纸，把编号、日子挨个写上，推过去：“编号八，贺立春。编号十四，卢喜旺。编号十五，谭存良。日子准、人也对得上的，先拿这三个查。”

    韩东升看了一遍，扭头冲门外喊：“李扬！”

    李扬端着饭盒探进头来，嘴里还嚼着：“韩队，午饭拖到这会儿，我这刚扒了两口。”

    韩东升在调取证据通知书上写了蔡致远三个字，签了字，连那几个编号一块儿递过去。

    “去趟医保局，调他主刀的手术结算清单。这三天，前后各多要一天。记着，别走医院那头。”

    李扬接过去一瞅，嚼着的那口饭咽下去了：“这名字，裘仲谦那案的会诊意见上签过字。”

    “所以才叫你去。”

    李扬把那几个编号叠起来揣进兜里：“问起来咋说？”

    “就说例行核查，别的不说。”

    李扬把饭盒往桌上一搁，盖子都没盖，在走廊里叫上一个值班的民警，一块儿下了楼。

    四点多，医保局信息科。管系统的人盯着屏幕一行一行往下翻，翻到一处停了停，打印机响了。他在回执上签了名，盖了章，抬头问了一句：“这大夫，犯啥事了？”

    李扬把清单往夹子里一收：“例行核查。”

    那人哦了一声，又说：“自费的病人不走医保，这里头没有的。”

    五点半，李扬回来了，打出来的结算清单送到韩东升桌上，转身去拿饭盒，都凉透了。

    韩东升问：“留记录了吧？”

    “留了。”

    “留就留。医保局查医生的多了，不扎眼。”

    李扬把清单摊开：“贺立春那个，去年一月十七，前后各一天，清单上都没有他做的手术。谭存良那个，去年三月九号，前后各一天，也没有。”

    温则鸣说：“那几天，医保这头他是空着的。”

    李扬又抽出一张。

    “卢喜旺那个，前年十月二十一。上午一台手术，快晌午才结束。下午一点又开始做一台，胰十二指肠切除，主刀医生写的是蔡致远。清单上有手术起止的时间，结束是夜里一点四十。”

    韩东升在本子上划了一道：“从早上一直到后半夜。”

    温则鸣把清单拉到自己跟前：“二号那个司机的手机，二十号夜里、二十一号早上七点多，各给冀俊卿打过一回。人是那天接走的，刀多半也是那天夜里开的。”

    他又看着那一行：“这种手术，听说一般六七个钟头，难的也有十来个钟头。十二个多钟头，偏长。”

    李扬抬起头：“那这一宿，他是在手术台上的。”

    温则鸣没抬眼：“从清单上看是的。”

    韩东升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

    “十几个钟头，主刀的从头站到尾？我是不信。”

    温则鸣说：“清单上只写主刀是谁，没有写他几点下的手术台。”

    李扬看了一眼那页清单：“给他当助手的是谁，上头也没有，得去医院调病历才知道。”

    韩东升说：“他几点下的手术台，那天手术室里的护士最清楚。”

    温则鸣盯着清单：“问一个护士，不就等于告诉他了？”

    韩东升把那几页清单拢齐了。

    “那就先放着，谁也别往外漏。复印一份给则鸣。麻醉医生的名字抄下来。”

    李扬复印了一份，装进档案袋，递到了温则鸣手里。原件另装一袋，韩东升锁进了抽屉，钥匙揣回兜里，又拨了郑海峰的电话。

    “老板到停车场没有？”

    “三点多就到了，在岗亭里坐着呢，灯也没开。”

    六点二十，中心。陆法医还在办公室等着，桌上搁着CT报告和两张盘。

    温则鸣把档案袋搁下。陆法医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把一张盘推了过来：“刻了两份，一份留底。”

    他起身，从柜子里抽出一个档案袋，搁在盘上头。袋子封皮上写着：卢喜旺，尸检照片。

    温则鸣拨了电话。

    “严法医，我温则鸣。有个事麻烦你，找个外省的外科大夫，帮着看一份片子。”

    “外省的？本地专家库不是现成的吗，费那个事。”

    “本地的，有些不方便。”

    那头停了一会儿。

    “片子上这个人，还活着？”

    “活着。另一个，是河里捞上来的。”

    “……行。明天上午我过去拿。”

    温则鸣挂了电话，手还搁在那个档案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