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大营,连日整训扩军,兵马日盛。
范进才日夜操劳,安抚新兵、规整军纪、核定岗哨、提拔有功将士。
他以为自己恩威并施、赏罚分明,营中人心早已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可越是势头做大,他心里越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天傍晚,军务结束,各营官佐散去,帐里只剩他一人。
连日堆积的细碎异常,一桩桩、一件件,在他心头串了起来。
最先让他起疑的,是那些原本属于黑虎队的旧部军官。
这些人当初被他重赏提拔、越级升官,表面上感恩戴德,口口声声誓死追随。
可时间一长,破绽慢慢露了出来。
范进才低声自语,眼神一点点变冷:
“这帮人,听话是听话,本分是本分,可就是……不贴心。”
他练兵、布防、调整部署,但凡只是营内小事,他们执行得极快、一丝不苟。
可一旦他私下规划暗中囤粮、后山秘营、私自扩军这类不能上报狼窝山的机密事务,转头不出一两天,宋希濂那边必有问询。
一次两次,是巧合。
次数多了,绝不可能是巧合。
范进才神色越来越沉。
“我帐中机密,除我心腹,无人知晓。”
“唯独这批黑虎队旧部,遍布各营要害,掌兵、管粮、守哨、传讯,处处都有他们的人。”
他越想越心惊。
自己辛辛苦苦招兵买马、积蓄实力,看似蒸蒸日上。
可细细一品——
他收的人,未必是他的人。
当夜,范进才不动声色,暗中叫来魏尚志。
魏尚志入帐,低声请示:
“先生,有何吩咐?”
范进才目光冷肃,压低声线:
“你悄悄去查,不要声张。”
“只查三件事。”
“第一,近期所有黑虎旧部,谁私下出过营、去过狼窝山方向。”
“第二,谁私下收过外来银两、身上有不明财货。”
“第三,谁在私下串话、抱团、暗中互通消息。”
“记住,只查不报,只记不抓。”
“任何人都不要惊动,尤其是那些我提拔起来、看似最听话的旧部军官。”
魏尚志一愣:
“先生,您怀疑他们……有异心?”
范进才冷笑一声,声音极轻,却寒意刺骨:
“不是有异心,是根本就从来没归顺过我。”
“我之前以为,高官厚禄、真金白银,足以收买人心。”
“现在看来,我错了。”
“他们表面服我,恐怕背地里,依旧听宋希濂的。”
“我在明,他们在暗。”
魏尚志听得后背发凉:
“若真是如此,那咱们营里岂不是……处处是钉子?”
“就是处处是钉子。”
范进才眼神锐利如刀,终于彻底看透这层局:
“宋希濂不杀我,表面安抚我、重用我。“
“根本就是留我当枪,替他挡解放军。”
“同时暗中用钱把我收拢的人重新买回去。”
“我以为我吞了他的旧部。”
“实际上,他不动声色,反吞了我的军心。”
“我忙活半天,扩兵、练兵、守防、立规矩,看似越来越强。”
“殊不知,我练出来的兵,布出来的防,攒出来的家底,从头到尾,都在人家眼皮底下。”
魏尚志急道:
“先生!那要不要立刻拿下这批人?把他们都清理光!”
“不可。”
范进才果断摇头:
“现在不能动。
“没有实据,贸然抓捕,营中大乱,人心动荡。”
“他等的,就是我自乱阵脚。”
魏尚志急得满头汗:
“那……我们怎么办?明知道身边全是眼线,总不能坐以待毙!”
范进才沉默片刻,抬头看着范进才:
“不急。”
“宋希濂想拿我当棋子,想让我替他卖命、替他耗解放军、暗中架空我。”
“那我就顺水推舟,陪他演到底。”
“从今天起——”
“明面,我依旧恭顺听话,听从调令。”
“所有公开军务,照常推进,让他放心,让他以为我在任他摆布。”
“暗地,我悄悄区分自己人和钉子。”
“暗中重要心腹新兵、本土老兵、我一手提拔的嫡系。”
“那些黑虎旧部、暗线钉子——”
“明面上,我继续用。”
“暗地里,逐步架空、剥离实权、调离要害、隔绝机密。”
“我不杀他们,也不抓他们,而是不动声色废掉他们的用处。”
“他们想给宋希濂报信,就让他们报。”
“报出去的,都是我故意让他们看见的假局势。”
说到此处,范进才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宋希濂想玩权谋,想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我便告诉他——”
“下棋的,未必是他。”
“被当棋子的,也未必是我。”
魏尚志瞬间懂了,重重点头:
“属下明白了!我立刻暗中彻查,绝不打草惊蛇!”
魏尚志退下,帐内只剩孤灯一盏。
他负手站在地图前面,目光反复扫过西山防区、狼窝山还有渡口黑虎队驻防的标记,指尖落在西山大营的位置,眉头紧锁,低声自语。
“宋希濂、朱均儒,好一套连环计。”
当初宋希濂赦免他擅杀主将之罪,他还以为是遇上明主,肯给他施展抱负、干一番大事的机会。
这几日种种反常迹象摆在眼前,方才恍然大悟,从头到尾,对方心里根本没有信过他分毫。
留他性命,看中的无非是他熟稔山地地形,可以充当屏障。
许他统兵,是打算拿他这支队伍当消耗解放军的炮灰。
暗中重金收买旧部,往各营扎钉子,更是要把他变成一个空有主帅名头、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的傀儡。
范进才抬头看了眼挂墙上的佩刀,眼底寒光一闪。
“想把我范进才当成任人拨弄的棋子?哪有这么容易?”
他坐到案后,铺开信纸,落笔写了几道隐秘手令。
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是魏尚志和其他几名嫡系属下。
几人进帐,见范进才面色凝重,不由得压低声音。
“先生连夜召我们过来,可是出了变故?”
范进才抬眼看向这几名亲手提拔起来、根基干净可靠的嫡系,开门见山。
“今日叫你们来,有一件要紧事交代。“
”咱们大营里面,藏了狼窝山安插下来的眼线钉子,就是原先李青龙借来的那批黑虎旧部。“
”宋希濂暗中送金银许诺职级,让他们表面归服我,暗地里继续听从黑虎队调遣,监视咱们所有动向。”
众人闻言,脸色骤变。
“什么?难怪最近营里不少布防消息,前脚刚定,狼窝山那边就发来问询函,原来内鬼就在身边!“
”先生,干脆我们直接动手,把这些人扣押起来,清除隐患!”
范进才轻轻摇头:
“万万不可。现在动手,就是落人口实。“
”真内乱起来,就算宋希濂不出手,解放军也会趁机攻打,到时,我们招兵买马积攒下的家底,顷刻间就会化为乌有。”
魏尚志急道:
“那就任由他们潜伏在各要害位置?这不等于睡觉时枕边躺着敌人?”
“当然不会。”
范进才语气沉稳,
“硬碰硬属于下策,我们用软法子,悄悄剥掉他们手里实权。
第一,各营防务、军械库、粮库这类核心要害岗位,慢慢替换上咱们嫡系人手。
不用一次性大调动,分批调整,理由就说是新兵整编、轮岗驻防,做得不露痕迹。
那些黑虎旧部军官,明面上继续升官赏饷,礼遇不减,悄悄调到无关紧要的外围哨卡、后勤闲职上面,让他们碰不到核心军务。
第二,往后军中两套消息。
常规驻防文书,照常登记上报,任由那些眼线传信回渡口;
但凡后山囤粮、新军秘密操练这类绝密事宜,只走咱们心腹专人传递,避开所有可疑军官。
放出的情报,必要的时候可以掺上几分虚数,用来迷惑宋希濂,叫他误判我们兵力部署。
第三,严加管控营门出入。
旧部官兵但凡要私自离营,一律需要双重审批,派人暗中尾随留意动向,防止他们频繁往返狼窝山递送密报。
只要抓牢营中实权,就算他们想传消息,能送出去的,也都是我们愿意让宋希濂看见的假情报。”
魏尚志疑开口:
“先生,这样一直虚与委蛇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宋希濂早晚要下令,驱使咱们队伍去和解放军开战,帮他们消耗对手,这件事怎么应对?”
范进才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这正是最棘手的一关。“
”宋希濂打的如意算盘,就是逼我们上前线和解放军厮杀,无论胜负,受损的都是我们。“
”如果军令下达,明面之上我不会直接抗命,避免落下违抗上官的把柄。“
”但是仗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打到什么程度,主动权,不能交到别人手上。“
”我们一边稳住内部,甄别清理隐患;“
”一边派人打探解放军那边动向,多方权衡,不能傻乎乎冲在前头替黑虎队卖命。“
“宋希濂想借外力耗死我,我偏要借着局势,保全队伍实力。”
“谁想拿我当垫脚石,我便不会让他如愿。”
几名下属听完,心中豁然开朗,齐齐拱手领命。
“明白了先生!我们回去之后,谨慎行事,悄悄完成岗位调整,严防消息泄露,陪着狼窝山那边演好这场戏!”
“记住,凡事隐忍,不可露锋芒。”
范进才郑重叮嘱,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暗中积蓄力量,静待变局。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落入下风。”
众人领下手令,依次悄悄退离帅帐。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393页 当前第
367页
目录 上一页 ← 367/393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