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劫是淌过来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隔阂还在。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沙书记对我，是既用又防。”

    “用，是因为我在汉东待了几十年，熟悉情况，能干事，能稳住政府这边的摊子，很多工作离了我不行；

    防，是因为我门生故吏多，汉大帮的底子在那儿摆着，他怕我搞圈子，怕我再搞出个山头来。”

    高育良看着赵东来，问得很直白：“东来，你说，沙书记最忌讳的是什么？”

    赵东来想了想，说：“拉帮结派，搞小圈子。”

    “对嘛。”

    高育良点头，“就是这个。

    他要的是五湖四海，要的是队伍纯洁，要的是干部干干净净。”

    “那咱们再回到你这个事上。”

    高育良身子往前倾了倾，给赵东来分析，“你赵东来是本土成长起来的干部，

    一步一个脚印干上来的，业务硬，作风正，没跟过什么派系，也没沾过什么烂事。

    沙书记对你印象本来是很好的，觉得你是个实干派，用着放心。”

    “你要是不来找我，”

    高育良语气很平，“就安安稳稳干你的工作，该汇报汇报，该表现表现，拿出实打实的政绩来。

    竞争这个厅长的位子，你的希望是很大的。”

    “可你今天来找了我呢？”

    高育良摇了摇头，“咱们今天这一趟，万一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

    会说赵东来是我高育良的人，是奔着我这棵大树来的，想靠亲戚关系、靠汉大帮上位。”

    “这话要是传到沙书记耳朵里，你想想，他会怎么想？”

    高育良盯着赵东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本来你是个干干净净的实干派，一下子就贴上了‘高育良的人’的标签。

    沙书记本来还在考虑你，这一下，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用了你，别人会不会说他纵容汉大帮死灰复燃？会不会觉得你跟我是一伙的，以后不好管？”

    “这么一掂量，你上位的难度可不就大了很多嘛。”

    一番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东来坐在那儿，眉头紧锁，半天没吭声。

    他脑子里“嗡嗡”的。

    来之前，他和陆亦可琢磨了一路，觉得高育良是汉东省长，

    在人事问题上有话语权，哪怕只提一句也比没人强。

    他们只想到了“找了有好处”，却从来没往“找了反而坏事”这个方向想。

    现在被高育良这么一点拨，赵东来后背隐隐有点发凉。

    是啊，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沙瑞金对高育良的态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客气中带着防备。

    自己这时候往上凑，不是主动往“汉大帮”的筐里跳吗？

    沙瑞金最烦的就是拉帮结派，自己这不是撞枪口上了吗？

    想通了这一节，赵东来心里又庆幸又后怕。

    庆幸的是，高育良没藏着掖着，直接把利害关系跟他讲透了，没让他稀里糊涂地走错路；

    后怕的是，还好今天是当面说开了，

    要是真傻乎乎地到处托关系找高育良帮忙，传出去，自己这点前途说不定就毁了。

    “姨父，”

    赵东来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点惭愧，

    “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把事情想简单了。

    我光想着您能说上话，没往沙书记那边想。”

    “不怪你，”

    高育良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点，“你是干业务出身的，天天琢磨案子、琢磨队伍，对这些弯弯绕不熟悉很正常。

    也幸亏你今天先来找我了，要是先找了别人，闹得满城风雨，那才真是被动。”

    赵东来连连点头。

    他身子又往前凑了凑，语气很诚恳：“姨父，那您给我指条路。

    您说，我现在该怎么办？这个厅长，我还有没有机会？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藏着了，干脆彻底请教。

    高育良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心里暗暗点头。

    赵东来这性子，确实是块好料子，直爽，不拧巴，听得进劝，知错能改，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人。

    比当年的祁同伟强多了，祁同伟是表面恭敬，心里头却有自己的小算盘，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高育良抿了一口茶：“破局点在孙连城身上。”

    赵东来皱着眉，把“孙连城”三个字低声重复了一遍，

    像是在掂量这三个字背后的分量，随即抬头看向高育良：

    “姨父，您是说……因为孙连城是汉东省委常委？”

    高育良点点头，身子往沙发背上靠了靠，手里捧着保温杯慢悠悠转了半圈，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实在：

    “光知道他是常委还不够，你得知道常委这块牌子在人事问题上到底有多大分量。

    东来啊，你在公安系统干了一辈子，破案抓人是行家，可省里这盘人事棋，你未必看得透。”

    赵东来往前欠了欠身，摆出一副虚心听教的样子：“姨父您说，我听着呢。

    这点我承认，平时只顾着低头办案子，上面的格局，我确实没仔细琢磨过。”

    “琢磨琢磨没坏处。”

    高育良掀开杯盖吹了吹热气，“咱们汉东省委，一共十三名常委。

    这里头，沙瑞金书记和田国富书记是从外面空降过来的，

    再加上组织部长、省委秘书长，这四位基本说话都往一处使。

    军区政委不算地方序列，人事问题上一般不表态，中立，谁也不得罪。”

    他顿了顿，伸出四根手指：“我这边呢，政法委书记、统战部长、宣传部长，再加上我，也是四个。

    平时小事上各有各的想法，但大事上能往一处靠。”

    “这么算下来，两边各四个，加上军区政委中立，一共九个人。”

    赵东来跟着算账，“那剩下还有四个？”

    “对，还有四个，就是所谓的中间派。”

    高育良点点头，“一个常务副省，一个专职副书记，这俩平时不怎么掺和人事；

    还有吕州市委书记，吕州市强市，但他说话没有多大分量，不轻易选边；

    最后一个，就是京州市委书记孙连城。”

    赵东来听得很认真，这些汉东省顶层的权力格局，他平时接触不到，也没人会跟他讲这么细。

    以前他只知道人事是上面定，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票数的门道。

    “一般的小事，沙书记定个调子，大家顺水推舟就过了。”

    高育良接着说，“可省公安厅厅长兼副省长，这是什么位子？汉东顶天的位置，进省政府班子，属于实打实的重要岗位。

    这种位子，不能靠一把手一言堂，必须拿到常委会上充分酝酿，最后投票表决。

    沙书记就是再有分量，也不能完全不顾其他常委的意见。”

    “那您的意思是，”

    赵东来琢磨出点味儿了，“现在两边票数差不多，孙书记这几个中间派就成了关键？”

    “是孙连城那一票最关键。”

    高育良纠正他，语气很笃定，“另外三个中间派，跟公安工作不搭边，他们的票，哪边都能争取，浮动性大。

    但孙连城不一样，他是京州市委书记，京州是省会，省厅和市局低头不见抬头见，打交道最多。

    京州市委书记觉得谁合适，这个意见分量很重。

    他说谁能干好这个厅长，沙书记就得掂量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