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了三成，不容易，”

    高育良说，“基层警力不足的问题，现在还突出吗？”

    “还是突出，”

    赵东来苦笑了一下，“尤其是区县一级的派出所，民警连轴转，加班是常态，待遇又跟不上，

    年轻人留不住，好多干个三五年就考走了或者辞职了。

    我们局里也在想办法，搞辅警改革，提高待遇，可毕竟市里财政也紧，能腾挪的空间不大。”

    高育良闻言点了点头：“这个问题，省里也在研究。

    公安队伍是维护稳定的刀把子，不能让同志们流血又流泪。

    你们京州可以先做个试点，拿出个具体的方案来，

    比如基层警力怎么补充、待遇怎么提高、职业保障怎么落实，

    形成个成熟的意见，报到省政府来，我们常务会上专门议一议。”

    赵东来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姨父！有您这句话，我回去就组织人写方案，争取下个月就报上去。”

    “不急，写扎实点，”

    高育良摆了摆手，“要实事求是，别放空炮，也别狮子大开口。

    真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方案，省里肯定支持。”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就这么一问一答，聊了快二十分钟公安业务。

    从扫黑除恶常态化，说到交通安全整治，再到流动人口管理，

    高育良问得都很细，有些专业问题，甚至比赵东来想得还深。

    赵东来嘴上答着，心里暗暗佩服，怪不得人家能当省长，果然不是白给的，

    看着温文尔雅的，对公安业务门儿清，一点都不外行。

    聊到最后，连赵东来都快忘了今天上门的正事了，差点以为真是来汇报工作的。

    就在这时，高育良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话锋忽然一转。

    他看着赵东来，脸上带着点淡淡的笑意，语气很随意，像聊家常似的：

    “东来啊，说起来，你跟亦可结婚也有半年了吧？”

    赵东来一愣，随即点头：“快六个月了，姨父记性真好。”

    “六个月，今天可是头一回正式上我们家的门啊。”

    高育良笑了笑，眼神却很透亮，直直地看着赵东来，

    “怎么，以前是觉得我们家门槛高，还是觉得我这个姨父不好相处，不肯来啊？”

    这话一出，赵东来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他就知道，高育良这种人精，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心里有数。

    自己那点小心思，在人家眼里根本藏不住。

    人家这是主动把窗户纸捅破了，就看自己接不接。

    赵东来心里飞快地盘算：

    再藏着掖着？没必要了。

    高育良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自己再绕弯子反而显得不实在，耍小聪明反而容易招反感。

    索性摊开了说。

    想通了这一层，赵东来反而放松了。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语气很坦诚：

    “姨父，什么都瞒不过您。

    我跟亦可今天过来，一是真心实意看看您和姨，

    二是……确实有件事，想跟您请教请教，也想请您多指点指点。”

    高育良“哦”了一声，眉毛微微一挑：“什么事，你说说看。”

    “想必您也听说了，”

    赵东来也不绕弯子，直来直去，

    “省厅张厅长因为身体原因，准备退下来了。

    省厅厅长这个位子，我……我也想争取争取。”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道这种事，最终是组织上决定，我个人说了不算。

    但我就是想问问您，站在您的角度看，我这个人有什么短板？要往哪个方向使劲才对？

    要是有合适的机会，也请您帮我说两句公道话。”

    说完，赵东来抬起头，坦然地迎上高育良的目光。

    该说的都说了，成不成就看高育良怎么接。

    高育良听完，先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带着点玩味，又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倒是坦诚。”

    高育良看着他，慢悠悠地说，“我还以为你要跟我绕半天圈子，

    东拉西扯半天，临走的时候才好意思提一句。

    没想到这么痛快就说了。”

    “在您面前，我哪敢玩那些花样啊。”

    赵东来也笑了，笑得有点憨厚，“您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我那点小心思，在您眼里根本不够看。

    还不如痛痛快快说出来，也省得您费心思猜。

    再说了，都是自家人，我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嗯，坦诚点好。”

    高育良点点头，手指在保温杯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绕来绕去的，耽误时间，也显得生分。

    你这个性子，我喜欢。”

    他夸了这么一句，可话头紧接着一转，语气也跟着严肃了几分。

    “不过啊，东来，”

    高育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

    你们今天，其实不该来找我。”

    赵东来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他愣了几秒，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

    “姨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该来？”

    他本来以为，高育良要么满口答应，要么说“尽力帮忙”，

    要么说“看组织安排”，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不该来找我”。

    这是什么路子？

    高育良看着他一脸错愕的样子也不急，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慢慢地给他讲。

    “东来，你在汉东公安系统干了也三十多年了吧？”

    “是的，三十多年了。”赵东来说。

    “干了三十多年，沙书记当初来汉东是做什么的，你心里应该有数吧？”高育良问。

    赵东来点点头：“有数。

    都说沙书记是来整顿吏治、净化政治生态的。”

    高育良点头，“那时候汉东是什么情况？山头林立，拉帮结派，腐败问题严重，

    尤其是政法系统，祁同伟的事，你比我更清楚。

    知法犯法，最后什么下场，你也亲眼看见了。”

    赵东来没说话，点了点头。

    祁同伟的结局，至今想起来都让人唏嘘。

    “沙书记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刹住这股歪风邪气，把队伍捋顺，把局面稳下来。”

    “那我问你，当初整顿的重点对象里，有没有我高育良？”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

    赵东来一下子就卡壳了，张了张嘴，“这……”了半天，没说出下文。

    总不能说“有”吧？当面说自己姨父是整顿对象，那也太打脸了。

    可事实就是如此。

    当年沙瑞金刚来汉东，高育良作为汉大帮的核心人物、本土派的代表，肯定是重点关注、重点考察的对象。

    那段时间风声有多紧，系统里谁不知道？

    好多人都以为高育良要栽，结果最后他硬是稳稳当当地站住了，

    还当上了汉东省长，这手腕，不服不行。

    高育良看着他为难的样子，笑了笑，自己把话接了过来：“你不用为难，我自己心里有数。

    实话跟你说，那阵子，我也是天天捏着一把汗，一步都不敢走错。

    后来组织上查清楚了，该担的责任我担了，该做的检讨我做了，总算是淌过了那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