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

    高育良话锋一转，深了几分，“孙连城这个人，你别看他平时不声不响，好像佛系得很，

    以前还落了个‘宇宙区长’的外号，其实心里有数得很。

    他推荐的人，沙瑞金得掂量，他要是说你赵东来行，那比我说三句都管用。”

    赵东来恍然大悟，伸手拍了下大腿：“哦！我明白了！姨父，

    您是说，您出面推荐反而容易坏事，容易让沙书记觉得是汉大帮要扩张；

    可孙连城出面推荐，就顺理成章，因为他说话有些分量？”

    “差不多就是这个理。”

    高育良笑了笑，像是在看一个终于开窍的学生，却没解释最深层的东西。

    “名利场的事，很多时候就是这样。

    看着近的路，其实是远的；看着绕的路，反而是最近的。

    你奔着位子去，直接找最大的官，人家未必理你，还容易起疑心；

    你绕个弯，从工作入手，从关键的人入手，反而水到渠成。”

    赵东来听完，往后靠了靠，脸上露出点轻松的笑意：

    “姨父，您这么一掰扯，我心里透亮多了。

    其实今天我跟亦可来，主要就是看看您和姨，至于省厅那位子，也就是顺嘴一提。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真能上去当然好，

    上不去，我在京州市局接着干也一样，没啥大不了的。”

    高育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开口：

    “东来啊，在我面前就没必要说这种场面话了。

    想要就是想要，这没什么丢人的。

    一个男人，一个当官的，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敢说、不敢面对，那也没什么大出息。”

    被他一句话点破心思，赵东来也不尴尬，嘿嘿笑了两声，露出点憨厚劲儿：

    “姨父，您这眼睛也太毒了。

    说实话，谁不想进步啊？干了一辈子警察，谁不想坐到省厅一把手的位子上，带全省的队伍干点大事？

    但话又说回来，要是因为今天我来找您，就有人觉得我是靠关系上去的因而不提拔我，那我也没什么说的。

    真要是因为这个就卡我，那只能说那人也够心胸狭隘的。”

    高育良哈哈笑了两声，摇摇头：“你啊，还是有点直肠子。

    行，有这份心气是好事。

    我还以为，听我这么一说，你要往后缩，要跟我划清界限呢。

    说起来，咱们俩虽然是亲戚，可平时也谈不上多亲近，对吧？”

    “姨父，您这说的哪里话。”

    赵东来收起玩笑，语气认真了几分，“亦可是您亲外甥女，咱们就是一家人，哪能不亲近？

    以前是工作都忙，再说您位子高，我们也不好天天上门打扰，怕给您添麻烦。

    但亲戚总归是亲戚，这点走到哪儿都改不了。”

    高育良摆了摆手，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话锋一转又落回正题：

    “行了，不说这些虚的。

    我再跟你交个底，虽说你也不是完全没机会，而且机会还不小，关键看你怎么把握。”

    赵东来立刻坐直了身子：“姨父您说，我听着。”

    “我先问你，”

    高育良看着他的眼睛，“你想争的，是一步到位，任汉东省公安厅厅长，同时兼汉东副省长，进省政府班子；

    还是就像当年的祁同伟一样，只当一个单纯的省厅厅长，不进班子？”

    赵东来没犹豫，直截了当地说：“姨父，不瞒您说，要是有可能，我当然想一步到位。”

    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点岁月不饶人的感慨：

    “我再有仨月就满五十了。

    那个位置一般六十岁退，谁都知道，四十五岁左右摸到副部的门槛是最理想的，后面还有的是空间。

    我这都快五十了，还卡在正厅上，已经是赶晚班车了，

    机会越来越少，竞争劣势也越来越明显。”

    “这次张厅长退，是个难得的机会。”

    赵东来看着高育良，说得很实在，

    “要是这次不能一步到位，只当个没班子的厅长，那再想进副省，又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

    再过几年，年纪更大了，大概率就止步了。

    所以姨父，我也不瞒您，我想一步到位，哪怕难一点，也想试试。”

    高育良闻言，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你说的这些，对，也不对。

    按主流的党政口晋升路子，五十岁还在正厅，想再进一步确实难，尤其是地方党委政府序列，卡年龄卡得严。

    但你别忘了，公安是专业口。”

    他往前凑了凑，给赵东来掰扯得明明白白：“像公安、司法、国资、高校、央企这些专业性强的口子，跟地方党政不一样，

    五十多岁从正厅提上来的，并不罕见。

    为什么？因为专业门槛高，不是随便拉个人就能干的，得有资历、有业务能力。

    你干了三十年公安，从基层民警干到市局局长，

    缉过毒、打过黑、办过无数大案，这就是你的专业资本。

    真要论业务，省里没几个比你更合适的。”

    赵东来听到这儿，笑了笑，故意接了一句：

    “姨父，您刚不还说，我不该来找您，找您反而坏事吗？怎么这会儿又说我机会不小了？”

    话没说完，高育良就摆了摆手打断他：“你别急啊，我话还没说完。

    正因为专业口有专业口的规矩，所以我说你不是完全没机会；

    也正因为有这个规矩，你走孙连城的线，才比走我的线更靠谱。”

    “哦？”

    赵东来挑眉，“姨父，您都把我绕进去了。

    您就直说吧，机会到底在哪儿？具体该怎么走？”

    “机会就在孙连城身上。”

    高育良一字一句，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我刚才只说了他那一票关键，还没说为什么他会帮你，以及你该怎么让他心甘情愿帮你。”

    赵东来立刻收起玩笑神色，坐得笔直，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首先，你得先搞懂孙连城现在是什么处境。”

    高育良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他刚从那边回来，因为他爱人张桂兰那两百万拆迁款的事被人举报了，折腾了三天，

    最后查出来是乌龙，人回来了，名声多少受点影响。

    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

    赵东来点头，“系统里都传开了，说孙书记被那边叫去问话，后来没事回来了。

    具体怎么回事，说法不一，传得邪乎着呢。”

    “就是有人做局，想恶心他，顺便搅乱京州的局面。”

    高育良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人虽然回来了，可京州底下那些人心思就活了。

    有的等着看他笑话，有的觉得他威信受损，开始琢磨选边，

    有的干脆阳奉阴违，等着看他能不能坐稳这个位子。”

    “简单说，孙连城现在正是需要支持、需要巩固威信的时候。”

    高育良看着赵东来，把话说透，“他手里头号的工程是什么？是光明峰。

    几百亿的烂摊子，要重启，要招商，要拆迁，要维稳，千头万绪。

    还有翠屏镇的污染案，烂摊子也得收拾，老百姓的安置、赔偿、环境治理，哪一样都不省心。

    这两件事，哪一样离得开公安？”

    赵东来眼睛慢慢亮了：“您是说……让我从工作上靠上去，帮他把这两件事办好，给他解决实际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