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地窖”和“帮你们把尸体弄走”这几个字一出口，林阿牛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在眨眼间褪得没有半点血色！

    他瞪大了惊恐的双眼，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连半个字都发不出来。

    楚灼没有给他任何喘息和重筑心理防线的机会，声音虽然不大，却字字诛心。

    “昨晚在砖瓦厂，秀莲看到尸体的时候当场哭晕了过去，我去扶她的时候，摸到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两只手腕内侧全是一道道陈年的麻绳勒痕和烟头烫疤。”

    “这么冷的天，她穿的碎花棉袄里头连件毛衣都没有，棉花都板结成硬块了。”

    “你觉得，等你吃了枪子儿，变成了乱葬岗上的一抔黄土，秀莲一个十九岁的孤女，留在东沟村会面临什么？”

    “那个亲手布置了砖窑诡异现场的幕后黑手，手里捏着秀莲伤人的把柄，你一死，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护着她了！”

    “到时候，那个人要拿这个把柄逼迫秀莲做什么，要怎么拿捏她一辈子，你想过没有？！”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精准无比地捅穿了林阿牛死撑了一整夜的悲壮幻想。

    他以为自己替秀莲去死是英雄救美，却从来没想过，把一个手握致命把柄的恶鬼留在秀莲身边，是何等恐怖的深渊！

    林阿牛被铐在铁椅上的双手剧烈地痉挛起来，铁链撞击着椅背，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

    豆大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脚下的水泥地上。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绝望的呜咽，憋了半晌，终于彻底崩溃地哭喊了出来。

    “秀莲不是故意的！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陆长庚他不是人！他是畜生！他猪狗不如啊！”

    观察室里，万涿和老赵精神大振，两人同时挺直了腰板。

    万涿手里的钢笔刷地一下打开了笔帽，贴在观察窗的传音孔旁飞快地记录起来。

    楚灼抽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林阿牛，把那碗温热的苞米面粥往他嘴边推了推，语气放缓了几分。

    “把心放回肚子里，人民警察办案讲的是实事求是，前因后果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只要不是她干的，谁也赖不到她头上。”

    林阿牛抓着那块手帕，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积压在心底整整四十一天的恐惧与煎熬，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腊月初四那天晚上，王大爷听见的吵架声，根本不是我跟陆长庚吵的……”

    “那天傍晚陆长庚让我去南山村送戏箱子，等我顶着大风雪赶回戏班院子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

    “我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堂屋里传出摔碗砸盆的动静，还有秀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说到这儿，林阿牛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珠子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村里人都以为陆长庚疼闺女，以为他是嫌我穷才不许秀莲跟我好，可全村人都被他那张人皮给骗了！”

    “四年前师娘病死之后，有一回陆长庚唱完堂会喝多了酒回来，半夜揣开了秀莲屋里的门……”

    “那时候秀莲才十五岁啊！她是他的亲生骨肉啊！”

    观察室里的老赵手猛地一抖，烟头直接烫在了手指肚上，他却连甩都没甩一下，铁青着脸低骂了一声。

    “天杀的畜生！”

    审讯室内，林阿牛泣不成声地继续说道。

    “这四年里，只要戏班不出外村唱戏，陆长庚隔三差五就拿麻绳把秀莲捆在里屋糟蹋，稍微敢喊一声，他就拿挑皮影的铁签子扎她，拿旱烟袋锅子烫她的手腕！”

    “他跟秀莲说，这事儿要是敢漏出去半个字，他就先一刀宰了我，再把秀莲剥光了扔进北沙河里沉塘！”

    “秀莲怕他杀我，一直死死瞒着，直到今年入冬，我无意间撞见陆长庚半夜从秀莲屋里提着裤子出来，我逼问秀莲，她才抱着我哭着说了实话……”

    “到了腊月初，陆长庚发现秀莲看我的眼神不对劲，害怕我们俩私奔把他的丑事抖落出去，就故意放风说要把秀莲嫁给镇上那个六十多岁瘫在床上的老鳏夫，实际上是想把秀莲彻底锁死在家里当他的禁脔！”

    “腊月初四那天夜里，秀莲实在受不了了，趁着他喝酒，鼓起勇气跟他摊了牌，说就算不要命也要跟我走，去公社告发他！”

    “陆长庚当场就疯了，抄起门后的粗铁链子就要锁秀莲的脖子，还动手撕扯她的棉袄……”

    林阿牛双手死死抠着膝盖上的粗布裤子，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等我踹开堂屋门冲进去的时候，秀莲已经被他按在刻皮影的条案底下，脖子被掐得直翻白眼。”

    “秀莲在条案上乱摸，摸到了我白天留在桌上的那把柳叶尖刀，闭着眼睛拼命往后一捅，正好扎进了陆长庚的左胸口和肚子之间！”

    “陆长庚惨叫了一声，捂着肚子往后退了两步，后脑勺磕在条案角上，咕咚一下栽倒在地上，血顺着他的蓝布棉袄哗哗地往外冒……”

    楚灼安静地听着，脑海里迅速将林阿牛的供述与解剖台上的尸体损伤进行交叉验证。

    昨天解剖时，死者胸腹交界处确实有一处斜向上的锐器刺创通道，贯穿了第七肋软骨与肝左叶边缘，因为后期尸体高度腐败加上高温炭化，创道收缩变形，但创口宽度与桌上这把柳叶刻刀完全吻合。

    楚灼追问了一句最关键的法医细节。

    “陆长庚倒地之后，当场咽气了吗？”

    林阿牛拼命摇头。

    “没有！他没死！”

    “我当时扑过去探他的鼻子，他还有热气儿，胸口还在一下一下地起伏，就是流了太多血，脑袋又磕懵了，整个人昏死过去了！”

    “秀莲握着满是血的刀瘫在地上，吓得连哭都不会哭了，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看着地上那一大滩血，脑子里嗡嗡直响，害怕极了……”

    “我想着他是秀莲的亲爹，这年头闺女拿刀捅了亲爹，要是去报公安，哪怕他干了畜生事，没人作证，秀莲也得被拉去游街吃枪子儿！”

    “我打小没爹没娘，这辈子就只有秀莲一个人对我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于是我就没敢报案，更没敢去请赤脚医生，趁着夜里下雪没人串门，我拿破棉被裹住陆长庚的伤口，跟秀莲两个人一头一脚，偷偷把他抬进了后院那口废弃的闷皮地窖里，拿厚稻草把他盖了起来……”

    听到这里，观察室里的万涿和老赵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都露出了一丝恍然与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