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戏班子后院就有一口专门用来闷驴皮的老地窖！”

    “昨晚我们去搜查西厢房的时候，看见那口地窖盖着厚木板和麦秸秆，还以为就是普通菜窖，没往深里起底！”

    暨昭然眼神一凛，当即对门口的值班侦查员下令。

    “通知郑红兵，立刻带人封锁陆家戏班后院，下地窖提取泥土和血迹样本！”

    侦查员领命快步跑了出去。

    万涿摩拳擦掌地抓起笔录本，转身又要往审讯室里冲。

    “好家伙，第一藏尸现场都抠出来了，我看林阿牛这回还怎么跟我装傻充愣！”

    “万哥，等等。”

    楚灼伸手拦住了风风火火的万涿。

    万涿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怎么了小楚，有这铁证还不赶紧拿去砸开他的嘴？”

    楚灼摇了摇头，看了一眼玻璃窗后缩成一团的十九岁少年。

    “老赵叔刚才说得很准，林阿牛现在处于极度抗拒的防御闭锁状态。”

    “你现在冲进去拍桌子告诉他地窖被查出来了，他顶多把口供改一改，说是他杀完人在地窖里藏了二十天再去封的窑，照样能把所有罪名死死揽在自己身上。”

    万涿挠了挠寸头，有点犯愁了。

    “那咋整？总不能给他上大刑吧，咱们所里可不兴逼供那一套。”

    楚灼脱下身上的白大褂，叠整齐搭在椅背上，转头看向暨昭然。

    “暨队，让我单独进去跟他聊二十分钟。”

    “不用审讯笔录，把里头那盏两百瓦的强光灯关了，避开咱们老一套的高压审讯架势，我保证让他自己把肚子里的实话全倒出来。”

    暨昭然看着她成竹在胸的模样，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抬手示意老赵去拉电闸。

    “依你，需要什么尽管提。”

    楚灼弯了弯嘴角，比了个数字。

    “去食堂打一碗热乎的苞米面粥，再把昨晚从林阿牛屋里搜出来的那套皮影刻刀和半张驴皮影人给我拿过来就行。”

    五分钟后，审讯室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头顶那盏烤得人头皮发麻的两百瓦白炽灯啪地熄灭了。

    房间里骤然暗了下来。

    林阿牛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肩膀，茫然地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

    只见一个身形纤瘦、穿着藏青色棉袄的年轻女同志走了进来。

    她没有坐到那张高高在上的审讯桌后面，而是走到窗户边，哗啦一声拉开了遮光黑布窗帘。

    正月十六清晨柔和的灰白色天光透进屋里，驱散了审讯室里压抑了一整夜的肃杀之气。

    楚灼端着一只粗瓷大碗，随手拎起角落里的一把独脚木凳，走到林阿牛跟前两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她把那碗冒着腾腾热气的苞米面粥放在林阿牛手边的小隔板上，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并排摆好。

    “林阿牛，喝口热粥暖暖胃吧。”

    林阿牛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的姑娘，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我不饿，你们别白费力气了，人就是我杀的，我什么都招了。”

    楚灼没有反驳他，也没有提一个字关于案情的话。

    她慢条斯理地解开手里的油纸包，露出了里头五把长短不一的柳叶尖刀、平口推刀，以及一个还没上完色的旦角驴皮影人。

    看到那个影人和刻刀的瞬间，林阿牛原本死寂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楚灼捏起那个旦角影人，迎着窗外的晨光举了起来。

    半透明的净亮驴皮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泽，影人眉眼细长，发髻上镂刻着繁复精巧的缠枝莲花纹，连衣袖褶皱里的刀口都滑顺得没有一丝毛刺。

    楚灼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影人的脸庞，温和地开口。

    “咱们北派皮影，讲究的是三分雕、七分染，推皮走刀的时候刀尖不动，全靠左手捻着驴皮转弯。”

    “这旦角的眉眼用的是阳刻留线，发髻用的是雪花针镂空，刀口细得像头发丝，连一点重刀的茬口都没有。”

    “林阿牛，你这手推皮走刀的手艺，在整个东沟公社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更俊的了。”

    林阿牛怔怔地看着阳光下那个旦角影人，绑在铁椅子上的手指头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他打小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在戏班里挨了十几年打骂，陆长庚永远嫌他手笨，村里人也只拿他当个下九流的戏子学徒。

    这还是头一回，有一个公家人坐在他对面，认认真真地夸他的手艺俊。

    楚灼把影人放回油纸包上，指了指影人嘴角那一抹极为传神的浅笑。

    “戏班里的老影人都是照着固定谱子刻的，千人一面。”

    “唯独你刻的这个旦角，眉梢微微往下垂，笑起来左边嘴角有个小梨涡。”

    “这是照着陆秀莲的模样刻的吧？”

    听到“陆秀莲”三个字，林阿牛像是被火炭烫了一下，猛地低下头，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跟她没关系！”

    “这是我自己瞎刻着玩的，你们别去招惹她，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隔着单向玻璃，观察室里的万涿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嘿，平时怎么审都不喘气，一提陆秀莲立马就炸毛，这软肋抓得够准的。”

    暨昭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审讯室内的楚灼，沉声说了一句。

    “别出声，看小楚怎么破他的局。”

    审讯室内，楚灼看着激动挣扎的林阿牛，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不用这么大声，我们要是认定陆秀莲跟砖窑封尸有关，昨晚在砖瓦厂就把她一起铐回来了。”

    林阿牛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楚灼。

    “那你提她干什么？”

    楚灼拿起桌上那把刀尖断了一截的柳叶刻刀，轻轻转了一圈。

    “我提她，是因为你现在这种自以为是的顶罪，不是在救她，而是在把她往绝路上推。”

    林阿牛浑身一僵，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慌乱。

    “你……你胡说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把命赔给陆长庚，这案子就结了，秀莲就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楚灼冷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砸进他的耳朵里。

    “平平安安？”

    “林阿牛，你今年十九岁，不是九岁，你真以为那个帮你们把尸体从后院地窖里弄走、在陆长庚脸上精准划了三十六刀、又把他拗成赔罪傀儡塞进砖窑里烧掉的人，是个大发慈悲的活菩萨吗？”

    轰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