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全对上了！

    楚灼看着林阿牛，继续引导他往下说。

    “你们把他藏进地窖的时候，他既然还活着，那后来那二十多天里，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林阿牛满脸苦涩，眼泪顺着下巴滴进衣领里。

    “我们俩当时都吓傻了，根本不敢往下细想。”

    “那天半夜把堂屋的血擦干净之后，我跟秀莲坐在灶坑前商量，要是陆长庚命大，在地窖里自己缓过劲儿活过来了，那我们俩就认命，任凭他打死还是去送官；要是他没熬过去死了，等开春雪化了，我们就连夜扒火车逃去关外大林子里……”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问起陆长庚，我就撒谎说他天没亮去邻县收驴皮去了。”

    “那之后的日子，每一天都跟在油锅里煎一样。”

    “头四五天，我每天半夜偷偷掀开地窖木板往下听，还能听见稻草底下传来陆长庚哼哼唧唧的喘气声。”

    “到了腊月初八九，他的伤口好像发炎化脓了，浑身滚烫，嘴里开始说胡话，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我们不敢送医院，也不敢给他喂水，只能把地窖盖子死死钉住，每天在院子里烧艾草、熬皮胶盖住味儿……”

    “大概到了腊月十一那天夜里，地窖底下彻底没动静了，我打着手电筒下去看了一眼，陆长庚已经断气了，整个人硬邦邦地躺在发霉的红薯藤和稻草堆里。”

    楚灼在心里迅速推算了一遍时间线。

    腊月初四夜间受伤入窖，因肝脏边缘刺创持续慢性失血，并发创口感染与败血症，在缺水缺医的环境下存活了六到七天，于腊月十一左右死亡。

    地窖深处恒温潮湿，从腊月十一死后到腊月二十四五被转移进砖窑，中间正好经历了十四五天的地窖腐败期！

    加上病人临死前严重败血症导致体内细菌大量繁殖，死后腐败速度比正常尸体快上一倍，短短十几天就形成了典型的“蜂窝状肝”和体表腐败水泡！

    所有的法医学体征、环境温度与死亡时序，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成了一条完美的证据链！

    楚灼眼神微凝，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陆长庚死在地窖里之后，你们是怎么处理尸体的？”

    “脸上的三十六刀是谁划的？砖瓦厂的三号窑膛又是谁封进去的？”

    林阿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恐惧。

    “不是我们！真的不是我们干的！”

    “陆长庚咽气之后，我跟秀莲连下地窖看他一眼的胆子都没有，更别提拿刀去划他的脸、去掰他的手脚了！”

    “我们俩根本不懂什么赔罪傀儡的老规矩，当时就想着冬天冷，先把尸首藏在地窖里捂着，等过了正月十五村里人松懈了，我们就赶紧跑路。”

    “可我们没想到，那口闷驴皮的老地窖底下暖和，尸首放了十来天就开始发胀变臭，浓黑的尸水顺着稻草往泥土里渗，那股子恶臭味儿连熬皮胶都压不住了，直往院子里蹿！”

    “到了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晚上，味儿越来越大，我跟秀莲急得在屋里团团转，想趁夜拉去后山埋了，可后山冻土冻得跟铁板一样，一镐头下去就一个白印子，根本挖不动坑！”

    “就在我们俩走投无路、急得想跳井的时候，有个人半夜敲响了我们戏班子的后院门……”

    观察室里，暨昭然、老赵和万涿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身体不约而同地贴近了观察窗。

    楚灼紧盯着林阿牛的眼睛，追问道。

    “敲门的人是谁？”

    林阿牛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忌惮着什么可怕的存在。

    “是红旗砖瓦厂的窑主，老窑头陈厚山！”

    “陈厚山？！”

    观察室里的万涿失声叫了出来，眼珠子都快瞪圆了。

    “那不是昨晚在砖瓦厂大院里，第一个跳出来大喊大叫说是皮影鬼索命、还带着我们去三号窑门看现场的那个跛脚老窑头吗？！”

    老赵也是满脸震惊，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哇，合着这老小子昨晚在咱们跟前演了一出贼喊捉贼的大戏！”

    审讯室内，楚灼继续发问。

    “陈厚山是怎么知道你们地窖里藏了尸体的？他又跟你们说了什么？”

    林阿牛喘息着回忆道。

    “陈厚山以前年轻的时候，在关东大戏班子里待过，跟陆长庚是几十年的老相识了，平时常来戏班子找陆长庚喝酒抽旱烟。”

    “腊月二十三那天傍晚，他拎着半瓶烧刀子来后院找陆长庚讨驴皮边角料熬胶，一进后院就闻到了地窖里飘出来的尸臭味儿，又看见我跟秀莲脸色煞白、手脚发抖，当场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那天半夜，他一个人翻过后院土墙进了屋，直接掀开地窖木板往里照了一眼。”

    “我当时吓得给他跪下了，求他饶了秀莲一条命。”

    “陈厚山站在地窖口看了半天，脸上一点害怕的神色都没有，反而冷冰冰地跟我们说，这件收尾的活儿，他帮我们揽下来了。”

    “他说砖瓦厂的三号轮窑明天就要停火封窑闷砖了，他有办法把陆长庚处理得干干净净，烧成灰，一丁点痕迹都不留。”

    “但是他提了一个死条件——”

    林阿牛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看着楚灼说道。

    “他让我对着祖师爷的牌位发毒誓，万一将来这事儿败露了，被公家人查出来了，不管是杀人的事还是藏尸烧窑的事，必须由我林阿牛一个人全部扛下来，半个字都不许牵扯到他和秀莲！”

    “我当时满脑子只想着能把尸首弄走、能保住秀莲不坐牢，哪还顾得上别的，当场就磕头答应了！”

    “他还手把手教我怎么编口供，让我要是被抓了，就说是腊月初四晚上跟师父吵架失手把人撞死在石磨盘上，还故意让我在自己西厢房床底下藏了半袋子砖瓦厂的高粱壳子黏土，好让公安信以为真……”

    “腊月二十四那天夜里，陈厚山把我和秀莲关在堂屋里不许出来，他一个人在后院地窖里折腾了整整大半宿，天快亮的时候，才套着砖瓦厂拉煤坯的驴车，把裹得严严实实的尸首拉走了。”

    “我发誓，直到刚才你们把尸首的照片拿给我看之前，我根本不知道陈厚山在地窖里把陆长庚的脸划成了那样，更不知道他把陆长庚拗成了什么赔罪傀儡！”

    林阿牛一口气把所有隐情全部吐干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大汗淋漓地瘫软在审讯椅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