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两分钟，万涿黑着脸走了回来，一拳砸在门框上。

    “神了！我刚进去问林阿牛，陆长庚手指头是怎么摆的，那小子支支吾吾半天，居然说他是把陆长庚的十根手指头全掰直了贴在胸口的！”

    “他连尸体最核心的姿势细节都不知道，他根本就没见过封进泥坯里的陆长庚！”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原本以为已经铁板钉钉的案子，在楚灼这环环相扣的三条铁证剖析下，瞬间碎得连渣都不剩。

    老赵老脸一红，既惭愧又佩服地朝着楚灼拱了拱手。

    “小楚同志，是我老赵办案子犯了经验主义错误，差点酿成大错，办出一起冤假错案来！”

    “这林阿牛分明是在替人顶罪啊！”

    暨昭然深邃的目光落在楚灼身上，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赞赏与锋芒。

    “小楚，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查？”

    楚灼迎上暨昭然的视线，语气干脆利落。

    “暨队，我申请单独对陆长庚的尸体以及三号窑膛现场进行二次深度勘验。”

    “既然尸体是在死后二十多天、也就是腊月二十左右才被封进泥坯送入窑膛的，那么泥坯的分层附着物、高粱壳子的来源以及窑温留下的烧结痕迹里，一定藏着第一藏尸现场和真凶的真实信息！”

    “准了。”

    暨昭然毫不犹豫地一锤定音。

    “解剖室和砖瓦厂现场全部交给你和辛大夫，万涿、老赵，跟我重新提审林阿牛，查清他当晚到底看到了谁，为什么要替真凶顶下这桩死罪！”

    天色微亮，派出所解剖室里的无影灯再次亮起。

    楚灼换上白大褂，戴上双层医用口罩和放大镜，独自站在解剖台前。

    她用小号手术刀和细毛刷，将从尸体表面剥离下来的几十块半烧结泥坯按部位重新拼接复原，一寸一寸地核对着泥坯断层的附着痕迹与窑温受热梯度。

    三个小时的反复比对后，楚灼直起酸痛的腰背，看着托盘里分离出来的三层不同质地的黏土样本，眼神亮得惊人。

    清晨六点半，派出所大院里的广播喇叭响起了激昂的起床号。

    楚灼摘下双层医用口罩，端着那托盘分离出来的三层黏土样本，推开了解剖室的大门。

    走廊尽头的审讯室方向，隐约传来万涿气急败坏的拍桌声。

    楚灼把托盘交回给正在洗手的辛建白，迈步朝审讯室隔壁的观察间走去。

    还没进门，就见老赵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嘴烟苦味地从审讯室里退了出来。

    老赵一抬头看见楚灼，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小楚，你那三板斧倒是把假口供劈碎了，可现在里头那小子彻底变成锯了嘴的闷葫芦了。”

    楚灼走到单向观察窗前，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审讯椅上的林阿牛低垂着脑袋，干裂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死白僵直的线。

    万涿站在审讯桌前，手里捏着尸检报告，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林阿牛，你跟我们装聋作哑算怎么回事？”

    “法医已经验明白了，陆长庚被封进泥坯的时候至少已经死了二十天！”

    “腊月初四晚上三号窑膛根本没码砖坯，你连陆长庚手指头怎么弯的都不知道，你拿这套编出来的瞎话糊弄谁呢？”

    林阿牛眼皮都不抬一下，脖子梗得像根冻硬的木头桩子。

    “就是我杀的。”

    “日子我记岔了，手指头是我摸黑乱掰的，反正人是我撞死的，脸是我划的，窑也是我封的。”

    “你们赶紧毙了我吧，我没别的话说了。”

    说完这三句话，林阿牛直接闭上眼睛，脑袋往椅背上一磕，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万涿被他噎得胸口发闷，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白开，骂骂咧咧地推门走进了观察间。

    “气死我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别人进审讯室是削尖了脑袋想往外摘自己，这小子倒好，上赶着往枪口上撞！”

    万涿把笔录本往桌上重重一搁，转头看向抱臂站在窗边的暨昭然。

    “暨队，我跟老赵从凌晨四点审到现在，软硬话都说尽了，政策也交底了，这小子发现第一套假口供漏了底，干脆开启非暴力不合作模式，死咬着一口黑锅不松牙！”

    老赵掏出火柴点了一根大前门，吐出一口青烟，眉头拧成了川字。

    “干了半辈子刑侦，最棘手的就是这种抱定必死之心替人顶缸的主儿。”

    “真凶怕死，你只要拿证据戳破他的谎言，他的心理防线立马就垮了。”

    “可顶罪的人不怕死，他进这个门之前就已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你越拿铁证逼他，他越觉得自己一旦松口就会连累背后要保的人，嘴巴只会缝得更严实。”

    楚灼听着老赵的分析，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八十年代的老刑警虽然没有系统学过现代犯罪心理学，但凭着几十年摸爬滚打攒下来的实战经验，看人看事的眼光依然毒辣得很。

    暨昭然转过身，深邃的视线落在楚灼略显疲惫却格外清亮的眼睛上。

    “解剖室那边查出什么了？”

    楚灼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刚画好的泥层剖面图，铺在观察室的小方桌上。

    “裹在陆长庚尸体上的泥坯，从内到外一共分为三层。”

    “最外头两寸厚的是红旗砖瓦厂标准的高粱壳子制坯黏土，中间是一层掺杂着炉灰渣的黄泥，而最贴近死者衣服和皮肤的第三层，是厚度只有两毫米左右的腐殖质湿土。”

    万涿凑过来瞅了一眼图纸，纳闷地问了一句。

    “这三层泥有什么讲究？”

    楚灼用铅笔尖点在最里层的那圈虚线上。

    “我在最内层的腐殖质湿土里，筛出了大量发霉的红薯藤碎屑、高粱秆皮，还有几根刮驴皮时掉下来的生驴毛和明矾结晶。”

    “寒城冬天气温低至零下十几度，如果陆长庚死后被扔在露天荒野或者普通柴房，尸体不出半宿就会彻底冻成冰坨子，绝对不可能在二十天内腐败发胀，长出满身的腐败水泡。”

    “只有老乡家里挖在地下三米深、用来冬储红薯和闷软生驴皮的深地窖，常年保持在零上十度左右的恒温潮湿环境，才能让尸体在寒冬腊月里走完二期腐败的全过程！”

    老赵猛地一拍脑门，烟灰簌簌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