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各带了几个亲随，并马往城里走。

    慕容战这趟回城是要去府衙交代几句。

    朔州城不大，从北门进来，穿两条街就到府衙门口。

    走到城西偏北那条小街上的时候，慕容战忽然勒了勒马，拿马鞭子往路边一指：“这家客栈还开着呢？我还当早塌了。”

    陆珩顺着看过去，街边一家破得门楣都快掉下来的小客栈，门板裂着缝，招牌上的字缺了半边。

    他便随口问了一句：“王爷认得？”

    “怎么不认得。”

    慕容战笑道，“这客栈开了十来年了，专接南来北往的穷买卖人，一晚上几文钱就能住。”

    他说着摇了摇头，“破是破了点，胜在便宜。”

    陆珩没再多问，策马要走。

    就在这时，那客栈二楼靠边的一扇窗户吱呀一声推开了半扇。

    一个人探出手来，把窗台上晾的帕子翻了翻，又缩回去了。

    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陆珩眼风扫过去，只看见半截灰布袖子和一截手腕。

    那手腕细瘦，晒得发红，倒是也像南来北往做生意的人。

    他没当回事，夹了夹马腹，跟着慕容战过去了。

    ——他也没瞧见，那窗户后头缩回去的人，靠着墙蹲在地上，半天没敢喘气。

    顾昭云缩在窗户下面，心跳如擂鼓。

    这叫什么事？

    从她昨儿半夜摸到这儿住下，统共才几个时辰，就这么巧，能撞见镇北王和陆珩一起从城外回来？？

    楼下，慕容战跟陆珩已经走远了。

    慕容战还在说粮道的事，陆珩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脑子里却忽然晃过方才那只细瘦的手腕。

    奇怪。

    怎么总是想起一个连脸都没见过的陌生人？

    他皱了皱眉，没再多想，打马过去了。

    慕容战跟陆珩并马往东走，后头跟着十来个亲随，一行人穿街过巷，倒也不显张扬。

    慕容战还在说粮道的事，拿马鞭子在空中虚点着：“……从朔州往南那段官道，夏天雨水一冲就断，年年修年年坏。”

    “我寻思着这回干脆改道，从白沟河沿走，虽然绕远些，可地势高，不怕水冲——”

    话音没落，街边一条窄巷里忽然蹿出七八条人影。

    这些人黑布蒙面，手里明晃晃的钢刀，一句话没有，照着陆珩就扑了过来。

    陆珩反应极快，身子往马背上一伏，头一刀从他头顶削过去，削掉半缕头发。

    他反手抽出腰间佩刀，挡开第二刀，胯下马受了惊，嘶鸣着往旁边一蹿。

    慕容战那边也动了手，他带的人多，亲随呼啦一下围上来，把镇北王护在里头。

    可这帮刺客明显是冲着陆珩来的。

    一大群人里有大半都往陆珩那边招呼，刀刀往要害上劈，招式狠辣，一看就不是寻常刺客。

    陆珩身边的青竹和另外两个侍卫拼死挡在前面，可对方人多，又占了先机，一时间竟被逼得往街边退。

    街面上顿时乱了套。

    摆摊的推了车子就跑，卖糖葫芦的摔了一地，老百姓嗷嗷叫着往铺子里钻。

    慕容战的人一边护着他一边也分出去帮陆珩，可巷子那头又冒出几个人来，缠住他们不放。

    陆珩的马被砍了一刀，吃痛把他甩了下来。

    他就地一滚，靠着街边的墙根站起来，挥刀又劈翻一个扑上来的刺客。

    青竹抢过来挡在他身前，肩膀挨了一刀，血把半边袖子都洇红了。

    这边动静这么大，顾昭云在楼上当然也听到了。

    她刚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想看看外头怎么回事，就瞧见底下刀光剑影乱成一团。

    陆珩浑身是血靠着墙，青竹挡在他前头，地上还躺了两个不知死活的。

    她脑子嗡了一下。

    怎么每次遇到陆珩都被卷进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里面？？？

    她还没想好该不该动，客栈的破门却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刺客被青竹一脚踹飞，连人带门板撞进客栈大堂，把柜台砸了个稀烂。

    那人挣扎着爬起来，眼睛一扫，瞧见楼梯口缩着掌柜的，上去就是一刀把掌柜的逼退，转身就要往楼上窜——

    大概是想占个高处放冷箭。

    顾昭云心里骂了一声娘。

    她这屋在二楼靠街，那人要是真的上来，只怕就正好堵她门口。

    她往屋里扫了一眼，看见墙角搁着客栈配的粗陶脸盆，里头还有半盆昨晚上她洗脸剩下的水。

    她弯腰抄起脸盆，蹲在门后头屏住气。

    那人果然三步并两步冲上来，一脚踹开她这屋的门，探头就往临街的窗户跑。

    顾昭云等他过去了，从门后头蹿出来，半盆凉水兜头泼过去，那人眼前一黑，脚底下打了个趔趄。

    顾昭云紧跟着把陶盆抡圆了照他后脑勺砸下去，咣当一声，人软了。

    这两年的灶台活计可不是白干的，她在大润发杀了两年的鱼，心里早就变得和手上的菜刀一样冰冷了。

    她喘着气把那人手里的刀踢开，趴到窗户边往下一看——

    陆珩那头还撑着，可青竹已经跪在地上了，血从肩膀往下淌，慕容战的人被隔在外围冲不进来。

    底下还剩三四个刺客围着陆珩打，陆珩身上那件靛蓝袍子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了。

    顾昭云咬了咬牙，从屋里抄起方才那人丢下的刀，在手里掂了掂。

    她扒着窗沿喊了一嗓子：“喂——接着！”

    陆珩百忙之中一抬头，就瞧见二楼窗户里飞出来一把刀，打着旋儿落下来。

    他伸手一抄接住，反手就架住了劈到面门的一刀。

    两把刀磕在一块儿，火星子直蹦。

    顾昭云扔完了刀，回头把地上那刺客的腰上别着的匕首也抽了出来。

    她将匕首攥在手里，反手关上门，蹲在门口守着。

    好在底下慕容战的人终于撕开个口子冲了进来，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刺客按住了。

    陆珩拄着刀喘了几口气，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那窗户已经关上了，只瞧见一截灰布帘子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