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拎着包袱摸到后门的时候，手都已经搭上门闩了。

    她心说趁胖婶在前头跟十一周旋，她从后门溜出去，拐进巷子后头的窄道，三拐两拐就能上大街。

    结果刚把门推开一条缝，就瞧见对面墙根底下立着个人。

    顾昭云赶紧把门合上，退回灶房里，心口咚咚直跳。

    她又从窗户缝往外瞄了一眼。

    后门还不止那一个，巷子那头还晃着个人影，来回溜达。

    这下可好，前门后门都堵上了。

    她暗骂了一声：十一这鼻子，属狗的不成？

    这下想走也走不了了。

    她要是这会儿从后门硬闯出去，那才是真犯了傻。

    顾昭云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脑子飞快地转。

    既然十一已经疑心到这种地步，那他就不会轻易撂开手。

    今儿糊弄过去了，明儿呢？后儿呢？

    他隔三差五来一趟，她还能回回都赌命？

    不能久待。

    必须得尽快脱身。

    她正琢磨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

    她如今的夫君。

    那个人的底子可经不起细查。

    她自己的身份更经不起查。

    两个经不起查的人捆在一块儿，早晚要出事。

    顾昭云咬了咬牙，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张裁好的信笺，提笔就写：

    “铺中近来生意清淡，银钱不凑手，前头赊出去的账又收不回来。”

    “夫君若手头有富余的镖，不妨多走两趟，不必急着回家。”

    “等入了秋，买卖兴许就好了，你一个人在外头，当心身子，别贪凉。”

    “妻云氏。”

    他看到这封信，就知道自己的意思，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回来。

    顾昭云把信封好，揣进怀里，又等了一会儿。

    前头胖婶跟十一说话的声音隐隐传过来，她听不真切。

    只听见十一嗓门亮了一下又压下去，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脚步声往外去了。

    顾昭云这才开了灶房的门，轻手轻脚走到前头。

    胖婶正站在柜台后头，见她出来，赶紧招手：“走了走了，可算走了。”

    “方才都说什么了？”

    胖婶把话学了一遍，末了道：“他问东家什么时候走的，我说从镇北王府回来就走了，他眼神就不对了。”

    “这人到底是哪来的？”

    顾昭云没有回答，只是把怀里那封信掏出来塞给胖婶，“明儿一早，你亲自去邮驿把这封信寄了，别托阿杏去，你亲自走一趟。”

    胖婶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有些意外：“这是寄给谁的？”

    “我男人的。”

    顾昭云点到为止，没再多说。

    胖婶把信揣好，应了一声。

    她是个聪明人，看顾昭云这神色，知道事情不小，便也没再多问，只道：“东家，那你今晚还走不走？”

    “走。”

    顾昭云朝后门方向努了努嘴，“等天黑透了再走。”

    说完话，她就回了自己屋里，把包袱重新收拾了一遍。

    这回她没多带，就两身换洗衣裳，还有那个装银票路引的小匣子。

    顾昭云从来不觉得自己逃到北境就安稳了。

    所以她这两年通过各种门路，弄来了两份以假乱真的路引和户籍。

    之前逃跑用的路引和户籍，她在来北境之前就已经销毁了。

    所以才能过了这两年安稳日子。

    她本来是想着，北境至少也能安稳个三五年。

    没想到陆珩来的这么快。

    眼下倒是真用上了。

    可问题是，往哪儿跑？

    顾昭云原本想去通州。

    可十一要是真把消息报给陆珩，只怕她没处躲。

    那出城呢？

    往南边跑，跑远点？

    可出城就得走官道，走官道就有被沿途截住的可能。

    想来想去，最稳妥的法子反倒是哪儿也别去，就待在城里，打一个灯下黑。

    她找个不起眼的客栈住几天，等风声过了再悄悄回来，比跑出城去安全得多。

    否则这个节骨眼上乱跑，实在是太惹眼了。

    顾昭云拿定了主意，又坐了半盏茶的工夫，等外头街上彻底静了，才拎着包袱摸到后门。

    后门外头巷子空无一人，她侧耳听了听，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儿，三更天了。

    她缩着肩膀快步拐出窄巷，贴着墙根走了一段，绕过两条街，专挑黑灯瞎火的小胡同钻。

    顾昭云不敢往驿馆跟前凑，只能专往离驿馆最远的那头走。

    最后在城西偏北的一条小街上，找了家小客栈。

    掌柜的睡眼惺忪地翻了翻册子，收了押金，扔给她一把钥匙。

    顾昭云上了楼，进了屋，把门闩插好，这才觉出腿有点软。

    她靠着墙，闭着眼把今儿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但愿这一趟是多此一举。

    可要是十一不肯撂手呢？

    她睁开眼，盯着对面墙上糊的旧报纸，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个装路引的小匣子。

    那就只能再跑了。

    第二日天刚擦亮，朔州城外的校场上就列开了阵仗。

    三百亲卫甲胄鲜明，马匹膘肥体壮，在点将台下排出老远。

    镇北王慕容战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腰间挎刀，从帅帐里大步走出来。

    他前些日子去北边巡了圈防务，昨儿夜里才赶回朔州城，今儿一早还得去城外大营点卯。

    副将递上军报，他翻了两页，翻身上马，手一抬，队伍便往北门去了。

    陆珩比他到得还早。

    他这趟从京城来朔州，明面上是替朝廷核对北境三镇的粮草调拨，暗地里还有一桩密差——

    朝廷想摸底北境兵马实数，这事得慕容战点头才能办。

    两人约好了今儿在校场碰头，看完新到的军械册子再细谈。

    慕容战到的时候，陆珩已经在校场东角的箭亭里坐着了。

    两人一照面，慕容战先笑了：“陆侯来得倒早，别是昨儿夜里没睡好，起猛了吧？”

    “王爷的军械册子做得细，我不得赶早来瞧瞧？”

    陆珩把手里翻了一半的册子往前推了推，“三镇的箭矢存量比去年报的多了两成，王爷这账怎么平的？”

    慕容战落了座，拿过册子翻了翻，脸上笑意淡了些：“北边几个卫所自己开了铁矿，打了一批，没走朝廷的账。”

    “这事我正想跟侯爷通个气，回头补个折子递上去。”

    两人就着军械粮草的事掰扯了小半个时辰，这才达成共识。

    说完了正事，慕容战把册子一合，起身拍了拍袖子：“行了，这些回头让底下人照章程办就是了。”

    “我今儿还得去城里安置两桩事，侯爷要是得空，一块儿走？正好路上再说说粮道的事。”

    陆珩便也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