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金疮药,得用瓷瓶。
原先那点量,石磊是从外头买的。
可这药一进军需,量就大了。
黑石堡镇上,有一家烧瓷器的小作坊。
原先没什么生意,眼瞅着就要关门。
自从接了石磊的订单,那作坊就活了。
炉火一天到晚不熄。
人轮着班,白天做,夜里也做。
可就算这样,瓶子还是供不上。
李嫣然想了个法子。
她说,军营用过的小瓷瓶,让他们别扔,留着。
以每个两文钱的价格,再收回来。
洗一洗,煮一煮,接着装药。
石磊一听,觉得可行。
这样一来,成本降了大半,瓶子也不缺了。
原先还打算再找一家瓷器工坊的,这下也不用了。
药做出来了,一车一车往军营送。
用过的人,都说好。
有的兵受了伤,本以为要落个残废,用了这药,伤口收得快,人保住了。
慢慢地,军营里那些抱怨军需的声音,也少了。
有人私下说,军需能收这么好的药,说明还是替当兵的想过。
这话传到军需那头,管事的脸上也有光。
再加上石磊一趟一趟送粮。
附近几个城池的守军,起码冬天没怎么饿着。
别的城池,一天只吃一顿,粥稀得能照见人。
这边的兵,一天好歹有两顿干的,肚里有食,站岗也有劲。
就这么熬了一个冬天。
开春的时候,石磊这个名字,边关上下,几乎没人不知道了。
提起“石爷”,当兵的知道,是那个送药的。
跑商的知道,是那个卖粮的。
江湖上的人知道,是那个能弄到兵器的。
官面上的人知道,是那个跟几位大人都有交情的。
石磊从一个黑石堡的穷军户,走到这一步,用了不到一年。
开春了。
地一解冻,石磊就张罗着种粮。
他把人撒下去,分片包干。
水稻、小麦、谷子,一样一样,按着地力去分。
高产、能种两茬的番薯和土豆,他也没落下。
去年没赶上,是因为他买下那批地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过了播种的季。
今年不一样。
他是顶着年儿干的。
现在,光他手底下的佃户,就有两三千人。
而青龙山的、石家山庄的,还有他在五个城池看铺面的手下,拢共加在一起,得三千多号人。
这个数,放在边关,是头一份。
石磊这摊子,如今是边城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势力。
黑白两道,关系都硬。
比当年的侃爷,厉害得多。
可石磊这个人,偏偏低调。
待人接物,一向客气有礼。
见谁都点个头,说句话,不端架子。
越是这么着,江湖上的人越敬他。
他不像别的江湖人,一门心思想着吞了谁、压了谁。
只要他看得上的人,跟着他,都能挣到钱。
他手底下那些生意,药材一收一放,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跟着沾光。
日子一长,边关的风气都变了。
原先那些江湖人,凑到一处,不是争地盘,就是比狠。
如今不一样了。
一个个都学着他,开始琢磨正经营生。
柳扶摇、魏敬山、顾长河这三家,再加上凤鸣山的独眼大当家,是最早跟着石磊的那批人。
如今,腰包揣鼓了,江湖上的地位也扶摇直上。
朗峰就更不用提了。
谁都知道,有的时候,朗峰一句话,就等于石磊一句话。
没人敢不敬着他。
这一冬天,边关不少城池,都沾了石磊的光。
那些城池的守军,眼瞅着粮快见底的时候,是石磊的车队进了城。
一车一车,豆米、番薯、土豆、白菜。
有的城,就靠这批粮,熬过了最冷的那几十天。
所以,各城的侯爷,提起这个年轻后生,没一个不念好的。
这人手里有粮,人又大方通透,说话还客气,做事不张扬。
各城侯爷都想跟他拉近点关系。
黑石堡的董侯爷,就是其中一个。
当初石磊被抓进监军司大牢,董侯爷没能替他说上一句话。
他心里一直搁着这事。
他想着,石磊心里多少地有点怨。
可石磊没有。
那件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黑石堡的粮,送的照样是最好、最多的。
这么一来,董侯爷反倒更不自在了。
他是个要脸面的人。
欠了人情,总得想法子补。
军械上,他能给的,都给了。
开春的时候,他又亲自催着办了一件事。
把石磊的千户籍,办了。
从百户,到千户。
批文下来那天,董侯爷特意让人送去了黑石堡大营。
任免的那天,营里聚了不少人。
董侯爷坐在上首。
冯千户在旁边。
底下站着的是九个千户,还有各营的百户。
石磊进来的时候,穿了一身新军袍。
他走到阶前,单膝点地,行了个军礼。
董侯爷站起来,把千户的印信和腰牌,递到他手里。
“石磊,从今日起,你就是黑石堡的千户。”
石磊双手接了。
营里很静。
底下那些百户,一个个看着他。
张老栓站在前排。
他嘴咧着,眼圈有点红。
旁边站着孙成、周恒、王猛。
这几个人,是他当初一起喝酒、分银子的老兄弟。
如今,归他管了。
后排,还站着些老兵。
有的年纪大了,头发花白。
有的脸上还带着旧疤。
他们看着石磊,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当年,石勇带过他们。
如今,石勇的儿子,站在这儿。
董侯爷说了几句训勉的话。
石磊听着。
他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心里,翻江倒海。
去年夏天,他还只是个百户。
那时候,赵虎处处刁难他。
他一赌气,自请辞了百户的职,去军械库管库房。
那会儿,多少人看他的笑话。
说石勇的儿子,也就这么点出息。
谁能想到。
半年不到。
他又回来了。
可这一回,他不是百户。
是千户。
是这个千户所里,能拍板的人。
任免的仪式,不长。
散了之后,众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张老栓经过他身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
冯千户也走过来,只道了一句。
“你爹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石磊点了点头。
人都散了。
千户营帐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在案前,没急着坐。
案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副旧护腕。
一支用旧的令箭。
还有一盏缺了口的茶碗。
这是千户所里留下的旧物。
当年,是他爹石勇用过的。
原来赵虎让人扔去库房,现在他又让人摆了出来。
石磊伸手,把那副护腕拿起来。
皮子已经磨得发亮,边角都起了毛。
他爹戴过它,操练过兵,点过卯,巡过营。
他记得小时候,跟着娘来营里送饭。
他爹就坐在这个案后。
见了他,把护腕摘下来,搁在案上,摸摸他的头。
“回去好好念书。”
他那时候不懂事,还嫌念书没意思,总想往军营里跑,觉得这里好玩。
殊不知,那是他父亲对他的保护,若他能够通过科举走仕途,便不用拿命去搏前程了。
不过石磊并不悔。
如今,他自己站在这儿。
案,还是那个案。
人,换成了他。
石磊把护腕放回去,放得很轻。
他在案后坐下。
椅子有点旧,坐上去“吱呀”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帐门口。
门外,是营里的一片空地。
开春了,地上的草刚冒头。
风吹过来,把帐帘吹得一鼓一鼓。
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
“当兵,不是为自己。是为了清除敌患,还要把手下的兵,活着带回家。”
石磊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忽然轻声开口。
“爹。
您这个位置,我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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