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搬棺。”

    陈不凡按住了棺沿。

    林晚晴抬手，让准备进殿的人停在外面。

    棺底那个铜钱留下的圆印还在。陈不凡看了片刻，转过因果尺，将【因】字压向棺沿。

    灰烬里，一枚弯曲的棺钉忽然竖了起来。

    钉尖没有朝他。

    而是指向门槛。

    那里有一道被火烧裂的砖缝，缝隙深处，一点紫色时隐时现。

    罗天成蹲下，看了眼棺钉弯折的位置。

    “这怕是有至少两股力。”

    他用手指在空中比了比。

    “一股往外拔，另一股往回压。”

    陈不凡抬起尺锋。

    棺钉随之一颤。

    砖缝里的紫痕，也跟着亮了。

    “昨晚不止来过一个人。”

    他看向林晚晴。

    “焦土、棺钉、雷痕，按原来的位置分开封存。”

    林晚晴立即安排取样。

    几件物证送到石台上时，陈不凡已经展开《天命录》。

    命灯放在左侧。

    因果尺横过书页。

    第二境，照命追因。

    因果尺掠过弯钉，尺首的金纹接上焦土，最后没入那道紫色雷痕。

    《天命录》骤然翻开。

    殿内的光暗了下去。

    烧断的柱子从灰烬中升起，横梁重新压上柱头。众人头顶，塌掉的屋檐合拢，将外面的白天隔成了一线。

    昨夜的后殿，出现在他们身边。

    黑棺旁站着一个人。

    半张侧脸露在窗外透进的月光里，眉骨下压，右手垂在棺沿，拇指抵着中指的指节。

    乔小满认出了这个动作。

    拓影里，陈道远握着朱砂笔、迟迟不肯落下时，也这样抵过自己的手指。

    “陈老大，这是你叔陈道远？”

    陈不凡的手停在书页上。

    他没有应声，只将尺锋偏转，想照清另外半张脸。

    一道紫光却在此时亮起。

    黑棺对面，还站着一个人。

    雷光沿那人的袖口游走，脸藏在光里，只露出一只垂下的手。

    他的指尖距离棺盖，不足三寸。

    棺旁那人看着他。

    “好久不见。”

    紫光中的手没有动。

    “见了还不如不见。”

    声音落下，窗纸忽然向殿内鼓起。

    窗外没有风。

    殿门上的铜环却抖了起来，碰着门板，越来越急。

    门外传来脚步声。

    “谁在里面？”

    棺旁那人连头都没转。

    “那就废话少说。”

    他搭上棺盖，两指向下一按。

    砰！

    四周棺钉齐齐拔起！

    钉身带出黑色木屑，却没有落地。十余枚铁钉悬在两人之间，尖端已经转向那片紫光。

    对面的人翻过手掌。

    他只拨了一下最靠近自己的那枚钉子。

    细长的铁钉横转半圈。

    剩下的棺钉同时倒转，贴着盖板反射回去，直钉按在棺上的那只手！

    几乎没有躲闪的余地。

    钉尖抵近手背，棺旁那人才屈起手指。

    袖口滑下一张黄符。

    薄纸铺开，贴着棺盖掠过，铁钉尽数扎入符面，发出一串密集的脆响。

    符没破。

    钉尖钉穿了纸，却全停在纸下半寸。

    棺旁那人提起手腕。

    那张扎满铁钉的符，也跟着立了起来。

    正对另一人的面门。

    两人隔着黑棺，距离不过一臂。

    符上朱纹骤然亮起。

    铁钉再度射出！

    紫光中的人抬手，两指夹住迎面飞来的第一枚钉子。

    钉尖停在眉心前。

    剩下的铁钉却没有继续向前，沿着那张黄符上的朱纹，陡然向内收拢！

    林晚晴看见了。

    那些钉子只是把符送过去。

    真正逼近那个人的，是钉身之间已经接成一片的朱纹。

    它们正沿着夹钉的两根手指，封向他的手腕。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

    指节一压。

    咔！

    铁钉从中央折弯。

    同一瞬间，现实中的封存盒猛地一震！

    石台上的那枚弯钉撞上盒壁，发出一声脆响。

    谢小山被惊得转头，陈不凡却已按稳《天命录》，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棺前。

    弯钉两端，紫光骤然贯通。

    贴着手腕收紧的朱纹，被从中间劈开！

    棺旁那人袖口当场绞碎。

    他收手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身前黄符却被紫电钉住，向后撞上梁柱！

    轰——！

    整面后墙向外鼓起。

    砖缝先裂。

    接着，屋顶被一道雷光从殿内贯穿！

    瓦片连着椽木翻上夜空，半座后殿暴露在月光下。门外刚赶来的弟子抬起头，只看见一片紫白撞进眼睛，身体便被冲倒在台阶上。

    他伸手抓住门槛。

    掌下那块石头，却连着门框一起向外滑了出去。

    谢小山也退了半步。

    一根烧断的横梁迎面砸下，梁上钉着的铁片正对他的脸。

    罗天成一把按住他的肩。

    横梁穿身而过。

    在昨夜的旧景里，轰然撞碎殿门。

    谢小山盯着自己完好的胸口，喉咙里咽下一声没能喊出的惊叫。

    现实中的命灯还在烧。

    林晚晴站在灯旁，终端镜头对着前方，手指已经扣紧了边框。

    那两个人还在棺边。

    后墙没了。

    屋顶被掀开。

    他们脚下，却只各自挪了半步。

    雷光中的人垂下手，弯钉仍夹在两指之间。

    棺旁那人低头看了眼裂开的袖口，将残余的半截黄符抹过棺盖。

    纸燃了。

    火焰贴着他的指腹蹿起，他没有松手，反而用那截燃着的纸，在盖板上拖出一笔焦黑的痕迹。

    罗天成忽然抬头。

    刚才被雷劈开的朱纹，没有散。

    碎掉的黄符也没有落地。

    那些被打上梁柱的符灰，正在沿着木头往上爬。

    旧景里的男人借着撤手，退开半步。

    他的后背已经临近断墙，再退便要踏进墙外的火里。

    对面的人松开两指。

    弯钉落下。

    还没碰到棺盖，一道紫雷已经追着钉尖砸了下来！

    这一次，雷光没有向上。

    它贴着黑棺掠过，径直撞向棺旁那人的胸口。

    男人身前已无黄符。

    身后也无退路。

    他的手却没有去挡。

    五指翻转，猛地按回棺盖。

    梁柱上的灰纹，在这一刻全部亮起！

    被掀掉的半边屋檐下，一张斜悬的符网骤然绷开。紫雷刚逼近他的衣襟，便被两侧收紧的朱纹兜住，擦着胸前横扯出去。

    剩余梁柱同时弯曲。

    符网借着整座后殿的支撑，硬将那束雷光拽偏！

    木头接连爆裂。

    屋檐向内塌陷。

    所有收紧的朱纹，都牵向男人按在棺盖上的那只手。

    黑棺四周，封纹被照得清清楚楚。

    棺旁那人抬起头，隔着几乎贴面的紫电，看向对手。

    掌心向下一沉。

    满殿符纹同时倒卷。

    那束足以贯穿屋顶的紫雷，被强行压向棺盖！

    罗天成猛地撑住石台。

    “他在拿黑棺接雷！”

    黑棺里传来一声闷响。

    棺盖向上顶起。

    一只苍白的手挤出缝隙，五指扣住棺沿。指甲刮过木头，留下几道湿黑的印子。

    随后，一颗头颅从下面拱了出来。

    乔小满攥紧了手里的封存盒。

    那张脸上，叠着太多人的五官。

    一只眼睛还没睁开，眼皮下面便又挤出半只眼珠。嘴角向耳根裂去，里面露出的牙齿却长短不一，几片嘴唇夹在齿缝间，无声地开合。

    它用力转头。

    整张面皮随之错动。

    原本嵌在额角的半张脸，被挤到了下颌；一只眼睛陷进颈侧，隔着薄薄的皮肉，还在往外看。

    所有面孔，都挤在这同一颗头颅上。

    下面，也只有一具身体。

    它从棺缝中撑出肩膀，背脊贴着盖板往外钻。原本薄得透光的胸膛吸进一口灰气，肋骨随之鼓起，皮下那些重叠的轮廓被挤得浮凸出来。

    数张嘴同时张开。

    声音却从同一个喉咙里挤出。

    像一个人被捂住了嘴，正拼命往外喘气。

    它还没能完全出来。

    腰腹以下仍陷在棺中。每往外挣出一寸，缠在身上的封纹便收紧一分，勒得胸前的面孔向两侧扭曲。

    它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将右手伸向殿门。

    手臂被拉得细长。

    肩膀抵住棺沿，骨节一寸寸向外突出，指尖几乎够到了门槛。

    门外，一个弟子刚扶着门框站起来。

    他先看见那只向自己伸来的手。

    再抬头，那张挤满五官的脸已经转了过来。

    数只眼睛同时盯住了他。

    弟子的脚僵在原处。

    那只手还在往前。

    距离他的衣襟，只剩半尺。

    紫光中，忽然探出一只手掌。

    隔着黑棺，五指一拢。

    邪命的手臂猛地停住。

    胸口骤然塌陷！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前胸扣了进去，攥住了它体内的东西。

    它仰起头，颈侧那几张脸被拉得变了形。右臂急忙往回缩，左手也松开棺沿，一起抓向自己的胸口。

    可那双手抓住以后，却没有往回按。

    反而捧着一团不断搏动的灰黑，向外递了出去。

    灰黑下面，密密麻麻的细丝仍连在胸腔里。

    每递出一点，胸前那层皮肉便被扯紧一点。

    邪命弓着身，双臂抖得厉害，怎么也收不回来。

    门外的弟子低下了头。

    他的手，也按上了自己的心口。

    孟志鹏。

    躲在供桌下的弟子。

    今天那些哭着向外递出双手的人。

    他们重复的，全是眼前这一个动作。

    旧景里的弟子，双膝落地。

    他低头看着空空的掌心，嘴角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向两边牵起。

    眼泪流进嘴里。

    “拿好了……”

    谢小山猛地按住自己的胸口。

    摸到心跳后，手也没敢拿开。

    黑棺旁，那只探出紫光的手向后一收。

    邪命胸前的灰黑被拖回棺口，它的肩膀随之下沉，刚刚撑起的身体狠狠撞上棺沿。

    那颗头颅却仍死死仰着。

    脸上的嘴挤在一起，牙齿磕破嘴唇，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

    它伸手去抓门槛。

    指尖擦过地砖，留下五道拖痕。

    下一刻，整条手臂被拽了回去。

    它扒住棺沿，五指抠进木头，身体却仍在往下沉。皮下的面孔全挤向肩颈，像被逼到了即将没顶的最后一处高地。

    棺旁那人也在此时探手。

    一掌按住另一侧棺沿。

    燃尽的符纹贴着棺壁翻下，将那具还在挣扎的躯体兜住。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

    邪命的脖子猛地拉长，头颅被拖得向后折去，脸上每一只眼睛都睁着，朝着不同的方向乱转。

    可没有一张脸能从它身上挣脱。

    它们共用着这一具身体，也一起被压了回去。

    棺盖下沉。

    邪命扒在边沿的手，被夹在缝中。

    五指痉挛着，指甲刮过棺面。

    雷光中的人向前跨了半步。

    棺旁那人翻掌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