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凡扶住他的胳膊,将人从门板旁拉起。
罗天成托着另一侧。
弟子的两条腿已经麻了,脚尖拖过门槛时,身体突然绷直,死死抓住了陈不凡的衣袖。
“等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
阳光正照着石板。
他却像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拼命把脚往回缩。
“外面也亮了……”
“刚才就是这么亮起来的。”
陈不凡将命灯提到他眼前。
“看清楚。”
白色灯焰映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弟子喘着气,一点点抬起头。
烧断的屋檐。
院墙。
墙外露出的半截树梢。
风吹过来,树叶正在动。
他怔了很久,才将悬着的那只脚落下去。
罗天成扶他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衣料擦地的声音。
弟子回过头。
门槛里面,还跪着一个他。
头低垂着,脊背弓起,双手捧在胸前。
人明明已经出来了。
那道灰黑的影子,却仍跪在原处。
弟子嘴巴张开,没能叫出声。抓着陈不凡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纱布里。
里面那个“他”,缓缓抬起了头。
脸是平的。
看不清五官,只有嘴的位置裂开一道黑缝,向两边拉长。
随后,它把双手举了起来。
掌心里捧着一团不断收缩的黑影。
弟子的胸口跟着狠狠一抽。
他猛地弯腰,喉间挤出一声痛叫,两只手又要往胸前抓。
陈不凡一步横到他身后,命灯挡住门槛。
白火骤然拉长。
那道影子还想把手送出来,手腕碰到灯光,却像被钉住了。
捧着的东西散了。
双手仍往前递。
一下。
又一下。
每一次,都是相同的角度,相同的距离。
罗天成盯着看了两眼,立即抱住弟子的肩,将他带离门口。
“走,别看它。”
这次,那人再也不肯回头。
直到护士接住他,他还死死攥着罗天成的袖子。
“刚才那个……”
他咽了几下,才把话说完。
“刚才那个,还算我吗?”
罗天成蹲到他面前,拉过他的手,按在他自己胸口。
心跳撞着掌心。
“你在这儿。”
弟子低着头,摸了很久。
护士替他裹上毯子时,他忽然伸手,将毯子两边往中间拢紧,一层层护住胸前。裹好了,仍不放心,又把胳膊交叉压在外面。
“别让人拿走。”
他小声求护士。
“我自己拿着就行。”
陈不凡没有离开门槛。
里面那道影子还在重复动作。
额头抵地。
起身。
伸手。
火已经灭了,天也早亮了,它却停在昨夜那一刻,怎么也走不出去。
院门处,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那个被扶到担架上的弟子,再次坐直了身体。
他刚刚才将毯子裹紧。
此刻,却慢慢掀开,双手探了进去。
护士想按住,被他抓住了手腕。
他仰起脸,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嘴角却在笑。
“拿好了。”
陈不凡猛地转头。
香炉旁,那名抱着热水杯的警员也放下了杯子。
长凳上,另外两个人同时低下头。
“拿好了。”
声音从不同的位置传过来。
院门内外,几只手先后抬起。
动作慢得让人头皮发紧。
林晚晴立即挡住准备进来的接应人员。
“别进院!”
陈不凡提灯跨出门槛。
白火扫过,几个人脚下的影子同时扭曲。人还坐着,投在地上的灰影却已经跪下,仰着头,捧起了胸前的东西。
他们之间隔着香炉、长凳和一座照壁。
谁也看不见谁。
却一起朝向院门外,那块空无一人的地方。
乔小满已经到了担架旁,扣住弟子的手腕。
“医护往后。”
那弟子忽然将脸贴近他的手背。
嘴唇动了动。
“神仙……”
乔小满手背上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陈不凡将命灯放上香炉前的石台。
白火一振。
灯光越过乔小满的肩,照上弟子的脸。那人嘴角的笑还没消失,眼睛却先恢复了神采。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住别人的手,猛地松开。
“对不起……”
“我没想……”
“往外走。”
乔小满让开位置,把人交给护士。
陈不凡守在灯旁,没有让第二个人离开灯光。
附在人身上的残影,被一截截照了出来。
有的只剩一双向前递出的手。
有的还连着半张脸。
其中一道贴在警员肩后,嘴角向两边绷着,人往前走,它却仍仰着头,眼看就要从衣领间重新钻回去。
陈不凡抬手转灯。
那半张脸停在白火外,渐渐淡去。
警员一下子跪倒在地,扶着石台干呕。
吐不出东西,眼泪却止不住。
林晚晴蹲下扶他。
他摆了摆手,自己撑住膝盖,好不容易站起来,第一句话却是:
“刚才是不是还有人进去?”
“没有。”
林晚晴握住他的胳膊。
“都拦住了。”
他这才肯跟着医护走。
谢小山站在山门外,帮忙托住担架另一侧的毯子。
那个弟子被抬过门槛时,忽然抓住他的手。
谢小山肩膀一缩。
对方比他抖得还厉害。
“别让他们把我送回来。”
谢小山看了眼院中的陈不凡,握住那只冰凉的手,一直送到车旁才松开。
院中终于不再有人伸手。
几道被命灯剥下来的残影,停在石台外,轮廓已经很淡,却仍在重复那个交出东西的动作。
林晚晴低头调出孟志鹏的执勤录像。
画面里,年轻警员走进院门,先绕开了地上的水带,又回头给同事让路。
阳光照着他的侧脸。
周围没有任何人碰他。
他却突然停下,缓缓捂住心口。
林晚晴往后拖了几秒。
录像里,孟志鹏抬起双手时,另一个刚走到廊下的警员也低下了头。
两人隔着半座院子。
同时向前递出了空空的手。
林晚晴按停画面,抬头望向门槛。
那里的残影,又一次把额头贴向地面。
“他们今天才来。”
“挨的却是昨晚那一下。”陈不凡说。
他重新翻开《天命录》。
书页里,断门槛、柱脚与烧裂的石缝间,都残留着断续的暗痕。
灰影正是从这些地方伸出来,攀上经过的人。
林晚晴看了一眼,随即按住通讯器。
“刚才送走的人员,全部联系上。有没有短暂清醒,都要有人陪同观察。”
“这里停止轮换,不再派普通人员进入。”
罗天成走到陈不凡旁边,盯着书页中的暗痕。
“这玩意真霸道啊,人来得晚,照样能挨一巴掌?”
他顿了顿。
“昨晚事件发生的时候,这里还有谁?”
陈不凡没回答。
他取起门槛上的因果尺,沿石隙向下一压。
金纹照进裂缝。
一缕灰气刚要探出,便被截在了石中。
乔小满立刻落钉,朱砂线绕过柱脚,将另外两处残痕一并封住。线绷直的瞬间,院中那几道重复跪拜的影子停了。
保持着双手前伸的姿势。
随后,从指尖开始,一点点淡了下去。
陈不凡没有马上收尺。
他等到命灯火焰重新竖稳,才将尺提起。
门槛上的暗痕仍在。
却不再有东西从里面伸出来。
“别动这些封钉。”
他交代了一句,提灯走向后殿。
越过最后一根断柱,四周忽然安静了。
院外还有医护说话,隔着焦黑的墙,只能听见模糊的人声。
黑棺摆在殿中。
四周的梁木已经完全烧塌了,唯独棺盖边缘仍压在原处。盖板中央烧穿了,卷起的焦壳下面,露出一片漆黑。
陈不凡停在棺前。
没有往里伸手。
林晚晴先从侧面记录,随后将灯光照向棺盖边缘。
固定棺盖的铁扣还扣着。
其中一处被火烧得发红,已经变了形,却仍死死咬着棺沿。
罗天成蹲下,摸过外侧尚存的封痕,手指在离木面一寸的地方停住。
“还在。”
乔小满走近。
“封禁?”
罗天成点了下头。
他指间一张黄符靠近棺壁。
符纸前端立即弯了起来,像抵上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封禁仍有作用。
可棺材空了。
林晚晴握着设备的手停了停。
陈不凡将命灯举过棺口。
白火落下。
里面只有烧塌的焦屑、几块碎瓦,以及混着黑灰的积水。
邪命已经不在此处。
也没有烧尽后应该留下的痕迹。
棺壁几道封纹一直向下延伸,仍保持着收束的形状,仿佛里面还牢牢压着什么东西。
罗天成用工具拨开一块碎瓦。
下面的封纹露了出来。
末端断得十分清楚。
他移到另一侧,再拨开一片焦壳。
同样的断口。
陈不凡俯下身,将两处断痕之间的灰烬推开。
一块完整的棺底露出来。
木头没有被挖走。
烧过的纹路也连着。
只有原本附在上面的封禁,从中间少了一片。
乔小满伸手扶住棺沿,指腹刚压上去,残留的封痕便浮出微光。
收回手。
微光又沉了下去。
棺还封着。
压在里面的东西,却不见了。
罗天成顺着几处断口看了一遍,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外层没解。”
他用工具指向棺底中央。
“来的人,直接从这里取走了一部分。”
林晚晴下意识看向棺盖。
那些没有打开的铁扣,依旧咬在原处。
陈不凡的目光停在一小团灰上。
灰下面,隐约露出一点未被熏黑的木色。
他伸手拨开。
一个圆印,出现在灯光里。
铜钱大小。
周围一圈烧得焦黑,唯独那里干净。正中积着一点方形的细灰,连钱孔的位置都留了下来。
陈不凡的指尖停住。
罗天成看见他的动作,也俯身望了过来。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原本此处应该压着陈老九留下的命钱。
那枚镇着邪命、不让它挣脱的东西。
也没了。
陈不凡沿圆印边缘摸过去,指腹蹭下一层黑灰。
他忽然想起病床上,九叔攥着被角的手。
醒来时连抬胳膊都费力,却还想把话说完。
这里是他亲手镇住的。
现在,棺底只剩下一个空印。
罗天成重新看向那些断掉的封纹。
先前的判断,还少了一层。
那个人带走邪命时,竟连镇压它的东西也没有先拆下来。
他把它们一起取走了。
院外,忽然传来那个弟子的声音。
“他是不是还在里面?”
弟子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了哭腔。
“他收完了没有?”
陈不凡收回手。
灯光照着空棺,四周的残禁仍在,朝着早已空掉的位置收紧。
“不是邪命自己逃了。”
他看着那个铜钱大小的圆印。
“有人把压着它的东西,一起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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