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谁也没看那只夹在棺缝里的手。
两人的掌力再度相撞时,整口黑棺向下一沉,邪命仅剩在外的那截手腕,也被生生压了进去。
棺内传来一声闷响。
和它最初撞开棺盖时,一模一样。
门外的弟子却还跪着。
双手举过头顶,眼泪顺着笑僵的脸往下流。
“神仙来收命了……”
乔小满看得背后发凉。
“所谓的收命……”
“收的是棺中散出的命影。”陈不凡说,“活人被余波卷进去,也受了那一下。”
旧景中,两个人已经第三次近身。
符纹绕过棺盖,缠向雷光中的右腕。
那人反而顺着符纹,向前递出半掌。
一线紫电藏在掌下,直到两只手将要碰上,才骤然绽开!
棺旁那人向后一仰。
脚却没动。
他空着的左手猛地翻起,竟从棺面另一侧穿过去,直切对方肋下。
紫光中的身影随之偏转。
两道力量同时落空。
一边撞上后墙。
一边贯进梁柱。
整座后殿,向两侧裂开了。
没有先传来声音。
众人先看见柱上的裂缝,看见砖墙整片向外鼓起,看见檐下的人抬头,脸上还没来得及露出恐惧。
下一瞬,轰鸣才撞了过来。
旧景里的地砖成片掀起。
门外那个弟子双膝落地,额头砸上石阶。
“神仙……”
他的声音被轰鸣压得断断续续。
“来收命了……”
棺旁那人的脸,终于从阴影中转了出来。
只差一点。
那道侧脸即将完整。
可就在这时,石台上的棺钉轻轻一跳。
金纹断了。
旧景从钉身弯折的位置撕开,刚转过来的面容被切成两半。
雷光。
火光。
倒塌的墙。
一齐陷入黑暗。
众人重新站在烧毁的后殿里。
檐上,一滴积水落下来,砸在碎瓦上。
声音小得出奇。
谢小山张着嘴,过了两息,才吸进一口气。
他一直没敢喘。
罗天成望着恢复原样的废墟,又看了一眼那些刚刚封好的残痕。
“今天碰上一点残余,就以为自己的心被拿走了。”
他声音沉下来。
“昨晚守在外面的人,能活着出来,已经算是捡回条命了。”
林晚晴没有追问谁赢了。
她看得很清楚。
他们只看见了那枚棺钉被折弯前后的片段。
之后谁退,谁留下,谁拿走了命钱,都还没有答案。
陈不凡将尺尾移向焦土。
“还有。”
书页里的火很近。
视角贴着棺底。
众人看不见人,只能看见原本向中央收紧的封禁,忽然被一股力量拉得笔直。
没有逐一解开。
一道模糊的手影落下。
封禁中央,少了一块。
棺底的一枚铜钱随之亮起。
灰气猛地往外一扑,触到钱沿,立即缩了回去。
那东西还被压着。
钱没失效。
九叔留下的镇压,一直到这里都还在。
陈不凡盯住那点铜光。
一层水色忽然从棺底铺开。
它出现得毫无征兆,贴着木纹漫过去,经过燃着的焦屑时,映出了跳动的火苗。
水里却没有火灭后的烟。
那不是流进来的水。
一只模糊的手按下来,将命钱和钱下挣扎的邪命,一起压进那层水影。
铜钱剧烈一震。
被截走的封禁随之收紧,仍牢牢裹着里面的东西。
水影向后退去。
经过棺沿时,它薄得只剩一层。
钱与邪命的轮廓,都沉在那一层晃动的水色里。
它贴着地面经过门槛。
火光在水中颠倒。
两道站立的人影被拖得很长,却看不清哪一道正在动。
水影退出殿门,画面也随之断开。
只剩门槛上一丝湿痕,停在了书页最下方。
乔小满盯着那枚已经消失的命钱。
“封着带走……”
她慢慢抬起头。
“他根本不急着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
陈不凡合上半页书,径直走向门槛。
林晚晴举灯跟上。
门槛早被消防水浸透。
积水、黑灰、踩乱的脚印混在一起,哪里还能看见昨夜那点湿痕。
罗天成先蹲了下去。
他一只手按着石面,另一只手拨开积水,指尖沿裂缝走过,忽然停住。
“这里。”
陈不凡将尺首压近。
一缕湿冷的灰气,从缝隙里抬了起来。
周围的水汽都往低处散。
它却斜斜绷着,像一根藏在石头里的细线,被另一头的人牵住了。
罗天成闭了闭眼。
“这缕命息没接山里的水脉。”
“是从别处带来的。”
陈不凡将《天命录》重新展开。
照住湿痕。
书页上的青石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晃动的水色。
他沿着命钱留下的联系往前照。
水光深处,有铜色闪了一下。
紧接着,大片红色涌进书页。
林晚晴起初以为是火。
再看才发现,那是幔帐。
红幔后面,隐约立着一座供台。
供台前有人影走动,有人弯腰,有人将手里的东西举过额头。
画面十分模糊。
香烟一涌,便遮住了全部景象。
几笔字迹却从烟后显了出来。
【宁州龙王庙】
陈不凡盯着书页上的五个字。
【宁州龙王庙】
林晚晴已经拨通电话。
那边查得很快。
庙在,最近正办母婴平安祈福,附近几个村镇都有人过去。
林晚晴听着对方的介绍,抬手示意众人先别出声。
“现在还在办?”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她看了眼时间。
“把今天的现场照片发过来。拍到供桌和神像的,单独找出来。”
乔小满站在空棺旁。
就在几分钟前,他们还看见那只挤满人脸的邪命,被连同命钱一起带走。
那东西去的地方,此刻正有人抱着孩子上香。
陈不凡收起因果尺。
“请当地警方接应,先从外围核查。庙里的供奉物,不要直接接触。”
林晚晴边听边记,将青石观的情况压缩成几句,交代给电话那头。
善后人员接手时,几件物证已分开封存,取样位置与影像附在一起。受影响的警员和弟子全部送入医疗观察,封控线留在山门外,没有再往里轮换普通人员。
陈不凡上车前,秦若雪打来了电话。
“九叔那边加了看护,目前没有继续恶化。”
“他醒了,马上联系我。”
“会的。”
秦若雪停了停。
“你的伤呢?”
乔小满刚拉开车门,就看见陈不凡用拇指压住了腕间翘起的纱布。
血已经洇到了外层。
她直接将医药包扔上座椅。
“秦小姐,伤口裂了,人还嘴硬着。我现在给他处理。”
陈不凡看了她一眼。
乔小满伸手指向车里。
“看我干什么,坐啊。”
电话那头,秦若雪没再听他说没事。
“先换药。宁州需要什么,随时联系我。”
车门关上。
乔小满用湿棉片浸开粘住伤口的纱布,陈不凡将手机放到膝上,没有再动。
车驶下山道时,新的消息连续跳了出来。
宁州的现场照片到了。
林晚晴点开第一张,递到他面前。
庙外搭着遮雨棚,一名孕妇坐在塑料凳上,男人蹲在她脚边,替她松开被浮肿的脚背撑紧的鞋带。
女人似乎不肯让他在人群里蹲着,伸手去拉。
男人没起身,反而把她滑下来的外套往膝上盖了盖。
照片右上角,是刚刚核对过的拍摄时间。
距现在,不到十分钟。
乔小满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陈不凡往后划。
镜头到了庙内。
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挤在供桌前,头发被汗打湿,贴着鬓角。襁褓里的婴儿睡得正熟,一只手攥住她的衣领。
她低头看着孩子,脸上还带着笑。
身旁的老人托起婴儿的小脚,将鞋脱下来,放进一个红布托盘。
陈不凡手指停住。
“放大。”
林晚晴将画面放大。
那是一双虎头鞋。
鞋面洗得有些褪色,右脚那只鞋侧绣着半朵黄花。鞋口系带被解开,老人用拇指撑着,像是怕扯疼孩子的脚。
下一张照片,拍的还是同一张供桌。
那双鞋已经摆了上去。
鞋尖对着神像。
鞋跟朝外。
旁边还有一双小布鞋,鞋底沾着浅褐色的印子。再往后,是软底凉鞋,细细的搭扣仍扣着,保持着被孩子穿过时的松紧。
相片继续缩小。
整排鞋露了出来。
供桌前,密密麻麻,全是小鞋。
罗天成从后排探身,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这些全是从孩子脚上脱下来的。”
没人接话。
相片左边,一个父亲正蹲着替儿子穿袜子。小男孩伸手去够供桌上的鞋,被父亲抱了起来。
另一边,母亲将孩子冰凉的脚握进掌心,嘴对着手缝,像是在哈气。
大人们仍在笑。
递水的工作人员从人群中穿过,碰见抱孩子腾不出手的,便替他们将杯盖拧开。
没有谁觉得这里不对。
林晚晴的手机又响了一下。
这次发来的是一段现场短视频。
她点开。
车内响起嘈杂的人声。
“往里走,后面还有位置。”
“抱孩子的先来,别挤。”
镜头晃过香炉,停在供桌前。
方才那位年轻母亲还没离开。她抖了抖胳膊,将怀里的孩子换了个姿势,老人站在旁边,帮她掖好襁褓。
孩子醒了。
一只脚从被角里蹬出来,赤着,蹭过母亲的手背。
她立即托住,低头亲了一下孩子的额头。
“睡醒啦?”
声音透过手机传出来,温柔得让人不忍打断。
谢小山望着画面,手还放在自己胸口。
青石观那个弟子被抬走时,也是把手护在那里,哭着不肯让人碰。
眼前的母亲,却主动抱着孩子,又往供桌前走了一步。
“等一下。”
陈不凡开口。
林晚晴按停视频。
他的手指落在画面下方。
供桌边竖着一块宣传板,先前一直被人挡住。镜头移动时,露出了最下面那行字。
【龙王送来的孩子,记得回宫还愿。】
乔小满盯着“回宫”两个字,手里的敷料停在半空。
谢小山看了看那双刚脱下来的虎头鞋,又看向供桌后高坐的神像。
“陈先生……”
他问得很认真。
“来拜神,不是拜完就回自己家吗?”
陈不凡没有立即回答。
暂停的画面里,所有小鞋都背对着殿门。
鞋尖朝里。
一排接着一排,像一群已经走到神像面前、停下来等着的孩子。
林晚晴重新点开视频。
人声接着响起。
老人伸手,替年轻母亲将襁褓转了个方向,让孩子的脸朝向神像。
“给龙王爷看看。”
年轻母亲笑着照做。
孩子的小手还攥着她的衣领,她便俯下身,将熟睡后的那张红润小脸托高。
手机里,她的声音清清楚楚。
“龙王爷。”
“孩子给您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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