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抬到陈不凡面前时,上面的警员还在笑。
他脸色灰白,嘴角却向两边扯着,眼泪不断顺着鬓角往下流。
两只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捧住空荡荡的掌心,递向担架外。
“拿好了......”
护士刚将他的手按回去,他便再次伸出来。
“我已经拿好了……”
声音越来越急。
“还在跳,别掉了。”
推担架的同事忍不住转过脸,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小孟,醒醒。”
“已经出来了。”
年轻警员忽然睁开眼。
他先看护士,再看同事,脸上那个僵硬的笑一点点消失。双手猛地缩回胸口,隔着衣服,按住了自己的心脏。
一下。
一下。
他整个人剧烈地抖起来。
“怎么还在?”
护士俯身握住他的手。
“什么?”
“他......明明已经拿走了。”
年轻警员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声音突然拔高。
“我亲手给他的!他已经拿走了,怎么还在跳!”
他开始撕扯衣领。
扣子崩出去,露出胸前完整的皮肤,没有伤口,只有被他自己抓出来的红痕。
可他看见那片皮肤,反而更加恐惧。
“假的……”
“这里面是假的!”
指甲再次抓下去之前,一只缠着纱布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陈不凡站在担架旁。
“看着我。”
年轻警员挣了一下。
陈不凡没有松手,另一只手将命灯提到他胸前。
白火一偏。
灯光下,年轻人的影子投在担架侧面的毯子上。
那道影子胸口,少了一块。
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徒手撕开。影子双臂向前托着,掌心里有个拳头大小的黑团。
还在动。
乔小满脸上的表情一下严肃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眼年轻警员的胸口,再看那道影子。
皮肤完好。
心跳清楚。
可落在毯子上的另一个他,已经把心递了出去。
陈不凡将灯往前送了半寸。
白火照进影子胸前的缺口。
那个黑团停了一下,骤然散成数缕灰气。灰影却仍维持着捧东西的姿势,一遍遍往外递。
年轻警员的手终于不再挣扎。
他盯着灯,喘了很久,眼神才慢慢聚拢。
“我……”
他摸向自己的胸口。
摸得很小心。
陈不凡问:“叫什么?”
“孟……孟志鹏。”
“现在在哪?”
年轻人看了看护士,又看见同事胸前的执勤记录仪。
“我在......青石观。”
他嘴唇抖了几下。
“哥。”
旁边的警员立刻弯下腰。
“阿鹏,我在。”
“刚才我怎么了......是不是说什么胡话了?”
同事没说话,替他将崩开的衣领拢好。
孟志鹏低头看着自己被抓红的胸口,忽然攥住他的袖子。
“妈刚才打电话了......”
“你别把那段声音给她听。”
“我说今天就是来值个勤……”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他把脸转进毯子,牙齿紧紧咬着,还是漏出了一声压不住的哭腔。
陈不凡一直提着灯,直到那层灰影彻底从担架上脱开。
护士推走担架时,孟志鹏还睁着眼。
车门关上前,他又往青石观看了一次。
像是怕有人追出来,向他讨要刚才没交出去的东西。
观门外停着三辆救护车。
一辆刚走,后面那辆便有人往下搬担架。
山道不宽,来往人员贴着两边走,中间留出的通道上满是泥水和杂乱的脚印。后殿的火已经灭了,湿烟从残破的屋顶往外冒,风一吹,烧焦的味道便压下来。
陈不凡刚进门,就看见一个警员蹲在墙边洗手。
水龙头开得很大。
他把手心翻过来,又翻过去,连指缝都搓得发白。
旁边同事关掉水,他立即伸手拧开。
“再洗一下。”
“已经干净了。”
“里面还有。”
那人将手举到眼前,盯着空空的掌心。
“它刚才就在这里动。”
陈不凡脚步停住。
林晚晴从院中迎出来,目光先落在他腕间新洇出的血迹上,随后递过记录。
“最初以为是烟气和疲劳。直到第二批换岗的人也出事,才停了里面的轮换。”
“他们什么时候进来的?”
“孟志鹏是今天上午九点十七分。”
陈不凡看向刚刚驶离山门的救护车。
九点十七分进观。
却说自己昨夜亲手交出了他的心脏。
“留守的玄门弟子呢?”
林晚晴没有立即回答。
廊下先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有人拿木槌敲地。
紧接着,又是一声。
几名之前相熟的警员看见陈不凡,直接侧身让路。
“还有三个,不肯出来。”
“别强拉,我进去看看。”
陈不凡提灯往里走。
绕过院中的香炉,一个人忽然从侧面撞了出来。
灰色道袍下摆被撕破,额头满是血。他赤着一只脚,另一只鞋倒挂在脚后跟,跌跌撞撞地往外扑。
谢小山站得近,被那张猛然撞过来的脸吓得往后一退。
脚跟踩空。
沟里的黑水就在他身后。
乔小满一把攥住包袱带,将人拽了回来。
“你这小朋友,差点就掉进臭水沟了。”
谢小山连点了两下头,伸手抓住她的袖口,抓住以后又赶紧松开。
罗天成已经截住那个弟子。
他没硬拽,顺着对方的冲劲让了半步,将人带离满是碎瓦的通道。
那弟子却忽然往下一坠。
双膝砸地。
罗天成来不及扶稳,只听见令人牙酸的一声闷响。
弟子像是根本不知道疼,仰着头,双手平举。
“神仙......神仙来收命了。”
他说。
廊下那个磕头的声音停了。
一个藏在供桌下面的人,慢慢转过脸。
“神仙来收命了。”
再往里,一扇烧歪的门后,有人正将衣服往门缝里塞。
听见这句话,他的手也停了。
“神仙来收命了。”
三个人没有看彼此。
一个在院里,一个在桌底,一个躲在门后。
却在说完的同一刻,抬起了右手。
探向胸口。
罗天成猛地扣住面前弟子的手腕。
“陈不凡!”
白色灯光已经越过他,照向廊下。
那个磕头的弟子忽然尖叫起来。
他往供桌底下缩,脑袋撞上横木,又用双手死死捂住胸前。
“把光挡住!”
“他看见了!他看见我了!”
乔小满上前,先将旁边准备帮忙的消防员拦下。
陈不凡抬手,命灯停在原处。
他没有再靠近。
《天命录》在另一只手下展开。
书页上,廊下的景象映了出来。
现实里,那个弟子正在往桌后缩。
书页里的灰影,却跪得笔直。
头抬着。
嘴角向两边拉开。
正带着和孟志鹏一样的笑,把手伸进胸口。
陈不凡看向另外两人。
一样。
那层灰影正在逼着活人的身体,做出相同的动作。
他缓缓抬头。
三个人跪拜的方向,也一样。
后殿的神龛在他们身后。
他们拜的是通向院外的那道门。
“都退到香炉后面。”
陈不凡合上半页书,提着命灯走向廊下。
躲在供桌底的弟子看见他过来,忽然扑向门后,去拽那个堵门人的衣服。
“别挡着!”
他拼命扯着对方,声音都变了。
“你站开,我已经给了,你站开!”
堵门的弟子却死死护着门缝,两人撞在一起。供桌被挤得往旁边滑,桌沿挂着半块破瓷,正对着其中一人的脖子。
陈不凡一步抢上,手掌扣住桌沿。
破瓷擦过纱布。
乔小满随即赶到,将那半块瓷片掰下来,扔向空处。
谢小山听见衣料裂开的声音,脸又白了。
他下意识回头。
身后只有空荡荡的观门。
那个惯常会在他害怕时站出来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咬住嘴唇,将怀里的包袱抱紧,往旁边挪了一步,给抬担架的人让开路。
廊下,陈不凡已经蹲到弟子面前。
命灯就放在两人之间。
对方却把身体贴在门板上,双手在胸口乱抓,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我给了……”
他看着陈不凡,眼睛红得吓人。
“为什么还来......我都已经给了......”
陈不凡没有去碰他的胸口。
他将灯转了个方向。
白火照过弟子的脸,落在背后的断门槛上。
焦黑石面里,一道细细的暗痕闪了一下。
灯下那层灰影,跟着抬起了头。
陈不凡将灯挪向左边。
弟子眼中的陈不凡似乎也跟着变了。
他猛地偏过脸,目光越过陈不凡的肩,追向根本没有人的左侧。
“别过来!”
陈不凡停住手。
找到了。
他没有继续移动灯,而是将因果尺横放在门槛外。
完整的古尺贴上石面。
【因】字亮起。
那道残留的暗痕,从石缝里被一点点照出来。
很短。
不过半尺。
却有数道灰影重叠在上面,抬头、张嘴、伸手,一次又一次。
陈不凡压住尺身。
白火骤然直立。
弟子胸前那道灰手被挡在灯外,还想往下探。尺光沿石缝走过,暗痕中间猛地一顿。
弟子张大了嘴。
那股一直憋在喉咙里的气,终于喘了出来。
他先看见了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都在胸口,指甲里夹着衣服上抓下来的线头。
再抬头,看见的是陈不凡。
黑发。
苍白的脸。
还有缠在手上的、正在往外渗血的纱布。
那人看了很久。
“你……”
他想问什么,牙齿却还在磕。
陈不凡把空着的那只手递过去。
“抓住我。”
弟子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试探着碰了碰陈不凡的手背。
温的。
碰到伤口时,陈不凡指节微微收紧。
弟子忽然攥住了他。
攥得很用力,连自己指尖发白都没察觉。
“我出不去了......”
他哭了出来。
“门一直在这儿,可是我怎么都走不出去......”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354页 当前第
350页
目录 上一页 ← 350/354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