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墨绾绾走进书房时，吴良正捏着一张供词，眉头微皱。

    桌上的早饭还没吃完。

    一碟肉饼少了半块，旁边的粥已经没了热气。

    听见脚步，他抬头一看，脸上便有了笑。

    “娘子来得正好。”

    墨绾绾脚步一顿，倒也没斥责反驳，而是问道：“做什么？”

    吴良将供词放下，朝旁边凳子示意。

    “陪为夫吃饭。”

    墨绾绾瞥了眼桌面。

    “你这饭怕是都凉透了。”

    “所以更得有人陪着，免得吃得心酸。”

    “堂堂逍遥王，吃个饭还要卖惨？”

    她嘴上说着，还是走过去坐下，抬手试了试粥碗温度。

    果然凉了。

    墨绾绾叫来侍女，让人重新热一热，随后将肉饼也推了过去。

    吴良托着下巴看她。

    “这成了亲的人，果然不一样。”

    墨绾绾耳根一热，转头瞪他。

    “胡说八道，还没成亲呢。”

    “快了。”

    “哼！谁说快了？”

    “为夫说的。”

    “……”

    墨绾绾懒得与他争，目光落在桌上那几份供词上。

    看见白莲教三个字，她唇边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我今日过来，是有正事同你说。”

    吴良坐直了些。

    “白莲教？”

    她点头。

    “我知道的，未必有你想问的那么多。”

    “但有些事情，你该知道。”

    吴良看了她片刻，伸手握住她放在桌边的手。

    墨绾绾指尖微微一动，却没抽开。

    “先吃饭。”

    吴良说道：“吃完慢慢说。”

    ……

    ……

    半个时辰后，秦红梢与叶知微都来了。

    门外守卫退远了些。

    书房窗扇关好，桌上重新添了纸笔。

    墨绾绾看见这阵仗，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即将说出的那些事情，在吴良心中有多重的分量。

    吴良将温热的茶推到她手边。

    “从你进白莲教以后说起。”

    墨绾绾整理了一下思绪。

    “当初我跟着温行舟逃亡，后来得白莲教的人相助，才暂时安顿下来。”

    “温行舟与他们很熟。”

    “有些人见了他，不必介绍便知道是谁。可我当时只以为，他是我爹手下的左圣使，人脉广阔在外面认识些人，也很正常。”

    说到这里，她手指不自觉的收紧。

    以前觉得寻常的事情，如今回想起来，处处都值得怀疑。

    叶知微提笔记下。

    “最先接应你们的人，姑娘还记得吗？”

    “记得两个人。”

    墨绾绾将那两人的相貌、口音，以及当时所用的名字说了出来。

    叶知微一一记下，又追问接触地点。

    墨绾绾回忆了片刻，回答得很仔细。

    随后，她说起自己与弥勒见面的经过。

    弥勒待她极为客气。

    知道她是墨九幽之女，便以同道相称，替她安排住处，又派人打听父亲的下落。

    后来，温行舟提议，让她暂借白莲教的力量救父。

    “他告诉我，幽冥神教已经落入殷长夜手中，旧部难寻，我爹又下落不明。只凭我们自己，想救人太难。”

    “弥勒却有许多耳目，也愿意帮忙。”

    “我便答应了。”

    秦红梢皱了皱眉。

    “于是，他封你做了圣女？”

    “嗯。”

    墨绾绾点头。

    “起初我也觉得，这个名位有些太容易了。”

    “可弥勒说，他教中原有圣女之位一直空缺，我出身、武功都合适。又说我父亲是天下闻名的人物，让我担这个名位，教中上下都会敬重。”

    她轻轻抿了下唇。

    “当时，我只想尽快找到我爹。”

    吴良没有插话。

    他看着墨绾绾的神情，知道她如今再说这些，心里并不好受。

    她原本以为抓住了一条救命绳。

    回头再看，那条绳却将她一步步牵到了自己面前。

    “白莲教的总坛在哪儿？”

    吴良问。

    墨绾绾摇头。

    “我不知道。”

    秦红梢与叶知微对视一眼。

    墨绾绾迎着她们的目光，继续道：“我真不知道，我之前见到弥勒时是在徐州。”

    “可待了一个多月以后，他们又都去了江南。”

    “我问过温行舟，他说白莲教中一向如此，免得被朝廷顺藤摸瓜。”

    狡兔三窟？

    吴良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想了想，又道：“你在白莲教中能调动多少人？”

    墨绾绾神情微顿。

    片刻后，她缓缓道：“只有弥勒派给我的那些人，听我的话。”

    “其他人呢？”

    “有些见面会行礼，有些会称我圣女。”

    “可若涉及分坛钱粮、人员调动，执行任务，这些都不会与我通报。”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墨绾绾自己也明白过来。

    名位给了。

    尊崇给了。

    真正要紧的东西，却几乎没让她碰。

    她眼中浮起一抹恼意。

    “现在想来，他确实在防着我。”

    吴良笑了笑。

    “娘子也不必生气。”

    “换了为夫，突然来了个幽冥神教的姑娘，一心只想救她爹，我也不敢将家底全交给她。”

    墨绾绾瞥向他。

    “那你还把我留在身边？”

    吴良接得极快。

    “谁让娘子好看呢。”

    秦红梢手里的茶盏轻轻一响。

    叶知微低头看供词。

    墨绾绾脸上微热，忍不住在桌下踩了吴良一脚。

    吴良吸了口气。

    “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哼！我就一小女子，可不是君子！”

    “……”

    屋中凝重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些。

    墨绾绾重新端起茶，喝了一口。

    “白莲教在各地的人，比我以前以为的多得多。”

    “我见过来送钱的富商，也见过替他们传信的镖师、脚夫、行商。”

    “有些人看着毫不起眼，到了驻地，却能直接见到管事。”

    “还有些地方上的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供着神像，出钱修庙，逢年过节施粥，名声很好。到了晚上，却会与白莲教的人私下见面。”

    叶知微越记，眉头皱得越紧。

    吴良也收起了笑。

    这些人若只求财、求名，倒还好说。

    一旦听从同一道号令，在各地同时生乱，朝廷要面对的便远不止几座分坛。

    墨绾绾望着他，声音更低了些。

    “有一次，我听见弥勒提起朝廷。”

    “他说，大周的朝堂上，也有他们的人。”

    秦红梢猛的抬头。

    “谁？”

    “我没听见名字。”

    墨绾绾摇头。

    “当时他在与人说话，我进去以后，那人便不再提这件事。”

    “弥勒也只笑着说，天下想过好日子的人很多，穿官服的，也一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