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绾绾的这番话，让吴良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朝堂。

    地方。

    富户。

    脚夫。

    这帮人的手，伸得倒是够长。

    墨绾绾接着说了几件自己亲历的事。

    一次路途中临时改道，前方不久便出现官兵。

    一次住处缺少物资，管事派人出去，次日便有商队送来。

    还有一次，弥勒与属下谈论宁王，起初还在夸宁王识时务、敢起兵，说到后来，却笑着问了一句：

    “姜家的江山坐得久了，旁人便碰不得？”

    那句话，墨绾绾一直记着。

    她当时抬头看去。

    弥勒坐在灯下，身边几名属下全都垂着头，竟无人觉得意外。

    仿佛这种话，他们早就听过许多次。

    “那一刻，我才知道他在想什么。”

    墨绾绾握着茶盏，缓缓吐出一口气。

    “以前在幽都，我一直将白莲教当成一群藏头露尾的匪寇。”

    “借个神佛名头，骗些信徒，闹几次乱子，朝廷大军一来，便又四散藏起来。”

    “我爹手下，也有不少人瞧不上他们。”

    她停了停，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神色。

    “这几个月待下来，我才知道，自己以前想得太简单了。”

    “人人都说我们幽冥神教是邪魔外道！”

    “可我爹从来没想过坐那张龙椅！”

    “白莲教这群人，却早就在惦记天下了……”

    “呵！”

    “到底谁才是邪魔外道？”

    秦红梢与叶知微两人都沉默不语，纷纷看向吴良。

    吴良靠在椅背上，望向桌面的供词。

    宁王。

    白莲教。

    幽州。

    北雍。

    明处刀兵相向，暗处还有人等着伸手。

    这天下，比他原先以为的还要乱。

    自己杀了姜渊，扶姜青鸾坐上皇位，本以为至少能腾出手，过几天舒服日子。

    结果事情一桩接着一桩。

    哪怕只是待在高唐，竟也险些把命丢了！

    吴良伸手摸了摸腰侧。

    伤口已经收拢，按下去仍有些疼。

    他想起那夜独自逃命时的狼狈，眼底笑意渐渐消失。

    实力还是远远不够啊！！

    “知微。”

    “属下在。”

    “她说的这些，分开核查。亲眼见过的人，走过的路，住过的地方，一样样去查。”

    “暂时不要惊动他们。”

    叶知微点头。

    “属下明白。”

    吴良又看向秦红梢。

    “新军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已经传令，各部都在往校场集合。”

    “走。”

    吴良站起身。

    “去看看本王的兵。”

    ……

    ……

    新军校场。

    鼓声一通接着一通。

    各部军士从营中走出，按所属队列进入校场。

    脚步声由零散渐渐汇成一片。

    短短一个月，最初那些转身都能撞在一起的汉子，如今已经学会了看旗、听令、找准自己的位置。

    队伍停下。

    四周很快静了下来。

    将台旁边，摆着二十一块写有姓名的木牌。

    木牌下面，叠放着死者收拾干净的衣物。

    风从校场吹过。

    衣角微微掀动。

    最前方那一队军士，都没有穿戴完整甲衣。

    有的吊着胳膊。

    有的头上缠着布。

    还有两人伤了腿，被同袍搀扶着，才能站在队列中。

    周大勇站在最前面。

    左臂伤口重新包扎过，虎口的裂伤仍未愈合，右手握刀时还有些不顺。

    他看了眼旁边那些木牌，又迅速收回目光。

    五十个人出去。

    回来的人，却已经站不满原来的位置。

    吴良登上将台。

    目光从前方队伍扫过，最后停在那些木牌上。

    校场上数千双眼睛，全都望着他。

    吴良没有急着说话。

    片刻后，才开口道：“长宁坊一战，你们都听说了。”

    “周大勇带五十人巡夜，撞上白莲教高手。”

    “他们没有扔下兵器逃跑。”

    “放响箭，结队，举盾，出枪，守住街口，等到了援军。”

    吴良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校场各处。

    “那一战，死了二十一个弟兄。”

    周大勇喉头动了一下。

    旁边几名伤兵低下头。

    吴良看向台下。

    “有人说，王爷斩了指玄，威风得很。”

    “可这场仗，若是没有那支响箭，玄衣卫没能及时赶到，会是什么结果，谁也说不准。”

    “你们的功，本王记着。”

    他抬了抬手。

    秦红梢走到台边，展开名册。

    “周大勇，遇敌示警，组织抵抗，率部守位，记中功一件，功勋一千点！”

    周大勇猛地抬头。

    “江春生，遇袭后依令发出响箭，记小功一件，功勋一百点！”

    队伍中，一个额头缠布的年轻军士身体一震。

    他只是按总旗的命令点燃响箭。

    竟然也有功？

    秦红梢继续往下念。

    救援同袍。

    伤后仍守住阵位。

    在盾阵破开以后重新组织队伍。

    每一项，都有具体的人与经过。

    念到阵亡者时，校场上更静了。

    秦红梢的声音一一掠过那些木牌。

    功劳照记。

    应得奖赏交由家属领取。

    除此之外，每户另发二百两抚恤。

    银箱抬到台前。

    箱盖打开，一锭锭白银在日光下泛着光泽。

    校场中响起一片压低的吸气声。

    二百两！

    许多人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周大勇却没有看银箱。

    他盯着其中一块木牌，眼眶慢慢红了。

    出营以前，那人还拍着胸口说，等这回当兵挣了钱，回去便把家里漏雨的屋顶修一修。

    人没了。

    屋顶倒是能修了。

    周大勇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吴良看见他的神情，声音放缓。

    “该给他们的，一两也不会少。”

    “家中有难处，报到营里。”

    “本王既然收了他们当兵，便不能只收他们的命。”

    这句话传下去，台下不少军士鼻间一酸。

    他们大多见过从前军中的日子。

    活着时克扣粮饷。

    死了以后，能不能留下名字都难说。

    有些人家连亲人埋在哪里都不知道，更别提抚恤。

    眼下，名字一个个念出来，功劳一项项登记，银子就摆在众目睽睽之下。

    谁心里能不动？

    吴良重新望向全军。

    “从今日起，新军实行功勋制度。”

    “与玄衣卫一样，功劳分七等，可以累积。”

    “寸功一点，微功十点，小功一百点，中功一千点，大功一万点。”

    “泼天大功十万点，盖世之功百万点！”

    不少军士听得眼睛发亮。

    营中早有人听说玄衣卫的功勋制度。

    银子、田地、宅院、丹药、兵器……

    那些原本离普通人极远的东西，都能拿功劳去换！

    如今，新军也有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