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看着墨绾绾。

    那双平日里顾盼生辉、总带着几分锋芒的眼睛，此刻尽是真诚。

    她是真的来认错。

    也没有将过错全推给温行舟。

    吴良心中那点郁气，随之散了许多。

    他往椅背上一靠。

    “娘子这是想明白了？”

    墨绾绾耳根微红。

    这一次，她也没有立刻骂回去。

    “我爹都说了。”

    “你当初救他的事情，还有……”

    她顿了顿。

    吴良挑眉。

    “还有什么？”

    墨绾绾瞪了他一眼。

    “你明知故问。”

    吴良笑了。

    墨绾绾看着他的笑，心里又生出几分气恼。

    这人当真讨厌。

    明明知道她来这一趟，已经鼓足勇气，偏偏还要拿话捉弄她。

    可恼过以后，那股歉意依旧压在心头。

    她低声道：“你若还生气，尽管说。”

    “我既然做了，便认。”

    “任打任骂，绝无二话。”

    吴良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一会儿，才道：“生气，当然生气。”

    墨绾绾指尖微微一紧。

    吴良看着她。

    “若是没逃出来，本王已经死了。”

    “本王再能说会道，也没法从坟里爬出来，同你讲清楚。”

    墨绾绾低下眼。

    “我知道。”

    “往后遇见这种事，先核实。”

    “别人说什么便信什么，你这脑袋留着，只为了显得个子高些？”

    墨绾绾猛的抬头。

    原本满腔羞愧，被这一句说得险些变了味。

    “你……”

    吴良端起茶。

    “怎么，还不服？”

    墨绾绾盯着他看了半晌。

    最后咬着牙，低声道：“这回……算你说得对。”

    吴良差点被茶呛住。

    他放下茶盏，笑出了声。

    “行。”

    “认错认得还算痛快。”

    墨绾绾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慢慢松了些。

    她看见桌上的药瓶，伸手拿起来。

    “哪里还要上药？”

    吴良一怔。

    墨绾绾已经拿起干净布带。

    “你替我治了两天伤，总不能连这个也不让我做。”

    吴良看着她，嘴角一点点扬起。

    “娘子终于知道心疼夫君了。”

    墨绾绾脸上发热。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能。”

    吴良坐直，十分配合的让她替自己整理肩头布带。

    她动作比他想象中轻。

    手指碰到衣领时，稍稍停了一下，才将布带从肩侧绕过。

    吴良近距离看着她。

    灯光落在眉眼间，长睫在眼下投出细小阴影。

    那股天生的妩媚仍在。

    只是少了初见时刻意装出来的娇弱，也少了被擒以后藏不住的敌意。

    如今的她，神情认真，嘴唇轻抿，替他系布带时还皱着眉，仿佛在与什么难题较劲。

    吴良越看越觉得顺眼。

    啧。

    还是老墨实在。

    给自己许个闺女，竟然真是个祸水级别的美人儿。

    墨绾绾系好布带，抬头便撞上他的目光。

    “又看什么？”

    吴良笑眯眯道：“好看。”

    “这话你是不是见个姑娘便说？”

    “那也得真好看。”

    “比如？”

    吴良瞥了她一眼。

    “娘子，咱们才和好，你就想给为夫挖坑？”

    墨绾绾一怔。

    随即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眼波流转，唇角轻扬。

    原本便明艳的容貌，愈发夺目。

    吴良看得心里一荡。

    墨绾绾察觉到，眼中也多了几分得意。

    总算不只是她被这人牵着走了。

    她将药瓶放回桌上，在对面坐下。

    吴良看着她。

    “岳父许婚的事，你怎么说？”

    笑意从墨绾绾唇边稍稍收住。

    屋里静了下来。

    她低头拨弄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这两日的事情，一件件从心头掠过。

    最初的戒备、愤怒。

    吴良认真替她施针时的神情。

    饭桌上挪过来的菜，药碗旁那一小碟蜜饯。

    他替伤者诊治时的耐心。

    还有父亲说起获救经过时，眼底那份难以掩饰的感激。

    这个人确实好色。

    嘴也坏。

    逮着机会便要调侃她。

    可他长得俊，武功高，有权有势，还真会替人着想。

    更要紧的是，自己险些害死他，他依旧肯听解释，肯给自己治伤。

    墨绾绾越想，耳根便越热。

    父亲许婚以前，她从未认真想过自己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如今吴良就坐在面前。

    她竟然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不愿意。

    吴良见她半天不说话，便道：“不急。”

    “想好了再告诉我。”

    墨绾绾抬起眼。

    “想好了。”

    吴良一顿。

    她迎着他的目光，脸颊泛红，语气却清楚。

    “这门婚事，我认。”

    吴良眨了眨眼。

    随即笑容便压不住了。

    “当真？”

    “我又不是你。”

    墨绾绾轻哼一声。

    “说话算数。”

    “这叫什么话？”

    吴良当即坐直。

    “为夫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墨绾绾看着他，眼底笑意又浮了出来。

    “那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爹可说了，你当初救他时，也没少打他的主意。”

    吴良神情一僵。

    “老头连这个也说？”

    墨绾绾笑得更开心了。

    吴良叹气。

    “岳父不厚道啊。”

    “为夫正忙着在娘子跟前挣个好名声，他倒好，专门拆台。”

    墨绾绾笑了一会儿，胸口又隐隐作痛，只能抬手轻按。

    吴良立刻收起玩笑，伸手过去。

    “手给我。”

    她却没马上动。

    吴良疑惑地看向她。

    墨绾绾朝桌边抬了抬下巴。

    “脉枕呢？”

    吴良一怔。

    随即将小软枕拿过来，放在两人之间。

    墨绾绾挽起衣袖，将手腕轻轻搭了上去。

    动作自然。

    眼中还带着笑。

    吴良三指落下，替她细细诊了一会儿。

    “没什么大碍。”

    “方才笑得太急，牵动了伤处。”

    墨绾绾看着他低头诊脉的模样，忽然轻声道：“吴良。”

    “嗯？”

    “这两日……多谢你。”

    吴良抬头。

    四目相对。

    她这次没有躲。

    吴良嘴角慢慢扬起。

    “光嘴上谢？”

    墨绾绾早料到他不会老实，眉梢轻轻一挑。

    “那你想怎样？”

    吴良看着她。

    目光从眉眼落到唇边，又重新抬起。

    “叫声夫君听听。”

    墨绾绾耳根红得更深。

    “想得美。”

    吴良叹气，低头继续诊脉。

    “亏了。”

    “岳父救了，娘子也救了，连句好听的都没有。”

    墨绾绾望着他，唇角一点点弯起。

    过了片刻，才轻轻叫了一声。

    “……夫（小声）……君（小小声）……”

    声音细如蚊鸣，微不可闻。

    吴良手指一顿。

    猛地抬头。

    “什么？”

    墨绾绾已经将脸转向窗边，唇角却还噙着笑。

    “没听见便算了。”

    吴良哪里肯算。

    “再叫一声。”

    “不叫。”

    “方才本王没听清。”

    “那是你耳朵不好。”

    吴良握着她的手腕，笑得眉眼都舒展开来。

    “娘子，咱们商量商量。”

    “没得商量。”

    墨绾绾回过头，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娇俏。

    “哼！”

    “往后看你表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