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新婚方过,本该耳鬓厮磨情意浓,可二人都放不太开,彼此间带着新婚的腼腆拘束,似熟非熟,似近还疏。
谢如棠穿着新妇裙,媚眼如丝,每一个路过的仆人都会暗自称叹一声,少奶奶好美。
原本沈渊在书房看书,见她进来奉茶,裙摆嫣然,男人持着毛笔抬眼撞进她这一汪眼波里,心头便是轻轻一荡。
他喉咙里便闷出了声爽朗的笑声。
“过来,陪我练字。”
谢如棠放下茶盏,刚走过去,他便从身后忽然环过了她的腰肢。
接着她的掌心就被塞进了根毛笔,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沈渊握住她的手,一起运笔。
他在纸上,写了她的小名。
绣绣。
绣绣。
字迹是他龙飞凤舞的字。
看得谢如棠直脸红,眼睫轻颤。
……
如今大着肚子的谢如棠看着素纸上的字,只觉得自己眼花了。
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此乃亡夫的手迹,全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谢如棠眼眶微红,指尖微微发颤,素笺边角被她捏得起了褶皱。
但是心里的那点怀疑,却被她摁灭了。
亡夫早已下葬,怎么会再有书信送到她手上?
不会的,元郎已经死了。
她还有元之。
谢如棠稍微稳住心神,说不定是有人想借机陷害她,世上善摹字之人不少。
她最后还是将这封信函给收了起来,藏在柜子里。
腊尽岁除,转眼便是除夕。
沈府一早就忙开了,谢如棠也换了身茜色新裙。
沈渊走了太久,她不用再穿素色,再者新年到了,她也该穿得喜庆一点。
早晨,两个丫鬟就在翠梧院的花瓶里插腊梅、南天竹,果子红艳艳的。
谢如棠则怀着身孕,不便久站操劳,公婆特意嘱咐了,只叫她在暖阁里坐着歇着,不必劳神。
锦月便取来软垫垫在她腰后,又端上温热的奶羹,陪着她看院里来来往往的人。
锦月笑道:“今日天冷,夫人万不可往风口去,也别费神思虑,席面、年礼都安排妥当了,只等夜里阖家围坐守岁。”
除夕夜,沈、裴两府不合办过,各有各的家人要陪。
到了夜晚,谢如棠分别给锦月和玉心包了个特别厚实的压岁红包,“这一年,你们俩跟着我也辛苦了,一个把我打点院子,一个帮我打点画铺。”
谢如棠还让他们给谢淮家送去了年货。
除夕夜,后堂的大圆桌上已经摆满热腾腾的佳肴,过年杯盏皆是新换的,酒樽里盛着酒,唯独给谢如棠换了一杯清甜的桂花蜜浆。
吃饭的时候。
谢如棠没忍住在心里许愿,“辞旧迎新,愿阖家平安顺遂。”
今夜叶晚玉也难得没有跟她恶语相向,她头戴金玉首饰,一身紫色合欢花褙裙,还抱着嘉哥儿向她这个大嫂讨要红包。
谢如棠自然是备了,微笑地递过去了个大红包。
她其实不是不知道叶晚玉对元郎有情的事,当初阴差阳错的,她抢走了叶晚玉的亲事。
若叶晚玉到现在跟她一样还惦记着亡夫,谢如棠心中便唏嘘。
吃团圆饭的时候,谢如棠却集中不了注意力。
她想起了裴知珩要和她除夕夜见面的事,要今晚陪他睡,一直到春节早晨再放她走。
也有可能不让她走,就这样一直扣留着,谢如棠心跳加速。
再这样团圆的时候,灯火佳节,爆竹声声,裴知珩就会格外想她。
越拖着不去,谢如棠更是没忍住在心里想,那个男人此刻是不是已经在私宅了。
今晚那样冷,滴水成冰,天寒地冻的,难不成若她真的不去,裴知珩就一直会等到凌晨?
谢如棠掐紧了手,只好披了那件狐裘披风,偷偷出府登了马车,去跟他会面。
她也不知,裴知珩为何非要除夕夜跟他见面。
这么冷的天,他在裴府跟别人团圆,不好吗?
谢如棠被冻得小脸通红,手里抱着汤婆子,心里没忍住把裴知珩骂了几十遍。
乘车去私宅的路上,街边依稀有零星的爆竹声,窗外又飘来了小孩的小声,过年的气氛很浓。
到了私宅,果然见裴知珩在庭院里坐着等她,他嫌天冷,围炉煮茶。
因为是过年,私宅里的两个老仆还把庭院打扮了一下,门楣贴上新写的红联,盆中花木枝桠间系上小小的红纸封包,石案上备好了清茶、蜜糕,又摆上一盘金黄圆润的橘子,讨个吉利。
两位老仆见到她,纷纷低唤了一声“夫人。”
谢如棠脸颊有点红。
他们真当她是裴知珩的妻了。
待她缓步踏入院中,便见裴知珩独坐树下石案边煮茶。
天上飘着细碎小雪,落得轻悄无声,他一袭月白单袍,那道如鹤般的颀长身形如同浸在濛濛雪色里,带着几分孤傲的清寂。
唯有炉间炭火融融,他正在往铜壶里倒一勺茶叶,冷热相映,静得只听见茶水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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