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点送下来的窄纸,背面沾着一滴鼻血。
秦长青没有先看字。他把纸按在干石上,见图里的北收线多了一道偏折,抬头去看刚塌掉的石皮。回水仍扑向这里,黑链却已不再正对原来的石眼。
送纸的巡界弟子喘着气:“姬姑娘说,别再提链。让她先听三回。”
秦长青伸出去的左手停在半空。
叶红鸾把窄纸翻过来,擦掉鼻血边那点湿泥。纸上画着八处旧锁扣,其中七处没有变,靠北岸的一处却斜出了量线。秦长青拆掉半面桥台之后,链的受力已经变了;二号桩方才又拖走一层石皮,恰把压住扣背的碎石扯松。
“她能看见扣?”守碑弟子问。
“只能听见线偏。”秦长青道,“扣在哪儿,我们找。”
叶红鸾蹲下来,没有探身到禁脚线外。她把断了尖头的晒布竹递给守碑弟子,让他从干地挑走缝里的烂草。草根带出一团黑泥,一枚斜扣的铁背随之露出来,困流纹从扣背绕过,正顺着石眼往北收。
守碑弟子把竹抬高,手指不觉收紧。
秦长青那次硬提锚,左掌上的血便滴在这附近。锚每起来一点,水就把落脚石吃掉一点,后来连桥板都没了。如今铁背露在眼前,他也不敢先问能不能敲。
秦长青拿起裂钟槌,试了试槌柄。
“先量,按她的来。”
巡界弟子折返前,他又添了一句:“告诉无霜,我在干石上。没下水。”
落星岭第七点,姬无霜看完回纸,把压在砂里的北勺转了一点。十一枚真针还封在原处,她没有拔针接长阵线,只在勺边落了三粒大小相近的石子。
第一阵短震来,石子往北滚。
第二阵,居中的一粒撞上勺沿,向东弹了半粒。
第三阵仍向东。
她擦了擦鼻下,把砂盘里原来的直线划断。山门问路阵够不到断桥,沿北勺传回来的也只有方向;扣口究竟裂没裂,得让河边的人自己看。她在纸上画了一个侧开的缺口,写道:若扣背能动,先卸侧力。扣不动,停。提链仍会涨水。
砂里的每一声短震,都来自黑链拉紧岸石时传回的力。水浪换了方向,石子也会乱跳,她便等浪拍过后再听,连着三回相同才敢落笔。倘若扣点还埋在整块桥台下,这张纸送过去也无处下手。
写完,她把纸递出去,手按在砂盘边等。纸去了,人还要回来。这一段空当里,她只能听水势,连河边谁站在哪块石上都不知道。
高石滩上,秦长青先让守碑弟子用竹抵住铁背。
竹身弯了,铁背却向东错了一点。黑链随之擦过石眼,露出一条窄窄的锈缝。叶红鸾看了三次,才报给送纸人:“扣背动,链没抬。水没涨。”
对岸钱守常正在挪第二只顶筛的瓦盆,听见喊声,把盆又压回原处。
“要落水?”
“先别撤筛。”秦长青隔河答,“床也别往回挪。”
钱守常骂了一句听不清的话,扭头叫看护将小禾的旧被提到高砖后。小禾拖着麻木的右手,左手抱住被角,想问是不是有药了,嘴刚张开,便先咳了一声。阿南替她把被角接过去,谁也没挪近门口。
秦长青把长绳从高石背面取下来,先绕在裂钟槌柄上。
守碑弟子伸手:“我砸。”
“你站稳绳尾。”
“槌裂了。”
“我看见了。”
秦长青把槌头侧过来,避开扩开的旧裂口。他右臂仍垂在袖中,左掌的布已经被血黏住,握紧槌柄时,布下像又扎进一排木刺。他没有去扯那层布,将绳圈套在左腕外侧,只握槌柄最短的一截。
叶红鸾看着他:“别拿膝盖顶。那块外沿刚掉。”
秦长青换了站位,把重心压在未裂的内石上。
回纸终于送到。姬无霜在末尾加了一道重墨:扣断后的水先扑南岸,先把人撤离水线。
秦长青看完,亲自用槌在旧桥石上敲了三下,又让巡界弟子隔水喊人退。
钱守常听到约好的撤水线钟声,没再等解释。他将门外的药罐搬回炉旁,叫林晚娘躺住,又把看护伸向粗筛的手拍开。粗筛和瓦盆一并留下,便是全被冲走,也不让人站在那儿挡。
东营高架下,方鹤岭听见钟,放下刚写好的提人签。
“对岸在干什么?”
桩卒沿棚外望过去:“拿钟槌敲链。”
方鹤岭立刻走到高岸。北桥台已塌,二号桩也没了,往日藏在石下的岸扣露出了半个铁背。他看得比桩卒快:“那扣不能给他敲开。带钩,走旧口。”
两名桩卒提钩绕过外排桩。
唯一完好的六桩墙还护着十六匣,棚背三桩动不得。方鹤岭不肯抽护棚的人,只让旧口守卒先过去;二号桩的位置空着,他们侧身穿过去时,钩头撞了空槽两下,才找着落脚处。
秦长青第一槌落下,响声很闷。
扣背没有碎。黑链沿锈缝吃进半指,竹被压得发出细响,守碑弟子的拇指卡进绳圈,指甲下立刻泛白。
“链在动!”
秦长青松开腕外绳圈,任槌头伏在扣背,没往上收。黑链只向侧面滑,没有离开河床;三阵水拍过来,新刻的水线仍露着半寸。
他把槌柄转过半面。
“这一处敲错了。”
叶红鸾盯着铁背上的砂:“左边有泥,右边干净。它贴的是右沿。”
秦长青抹掉扣背的湿砂,槌头移向右侧。
持钩卒已经赶到石脊。第一只短钩直奔槌柄,第二人却去挑放在高处的阿南药包。他们也看见秦长青只有一只手能用,不同他拼槌,先逼他回身护药。
叶红鸾从药旁站起。
她肩后的骨网牵得整条手臂一缩,没能抬起来,便用未伤的一侧撞开钩杆。灰狼伏在包前龇牙,左爪没有落到湿石;那名桩卒顿了一下,钩尖仍往前送。
“包往里!”叶红鸾喝道。
守碑弟子放开绳尾,先把两包推回内石。短钩追来,叶红鸾抬脚踩住杆身,借桩卒抽钩的劲往旁边一转。对方没摔进水,膝盖却重重砸在石上,钩头卡进缝里,一时拔不出来。
另一人已勾住秦长青的槌柄。
秦长青没有与他对拉,左腕顺着钩势送出半寸。桩卒肩头往前一冲,眼看要把槌拖走,槌柄却突然从钩口脱了出来。
秦长青左掌重新扣住短柄。
压在臂上的灵力沿槌颈落下。左肩旧伤被扯开一阵锐痛,他没有抬槌追人,只将最后这一击送向扣背右沿。
铁背下面响了一声脆裂。
岸扣侧耳崩开,黑链从石眼里滑出,撞碎两片残石。困流纹原先绷直的那一段猛地折弯,链身贴着河床往东沉去,北收的水先卷起一层白泥,随即扑向南岸。
粗筛翻倒,两只瓦盆先后撞在门槛上。
小禾被看护抱住,脚尖擦过干砖,阿南连垫子一起往后退。钱守常站在炉边,用身体挡住药罐,看着那股水扫过空出来的门口。第一阵最急,第二阵只到门槛,第三阵来时,露出的高砖没有再被吞掉。
北岸槌头终于沿旧裂口散开。
半块槌铁撞在干石上,另一半沉入水里。秦长青左臂垂下来,掌上的布被震开了一角,血顺着槌柄落到鞋面。他喘过一口气,眼前短短地暗了一下,只能先扶住内石。
叶红鸾没去扶他,先把卡在药旁的短钩踢进旧槽。
“师尊,靠里坐。你挡着绳路了。”
秦长青挪开半步,坐下。
持钩卒抓起同伴撤回石脊。方鹤岭远远看见黑链失了北岸扣点,知道此时再让人过去也接不回岸扣,止住了想补人的桩卒。他把四根分收桩的位置指给他们,先令护住营侧低处,不许拿药棚六桩来堵水。
第七逆锚仍在桥腹下,河心还旋着两团黑水。岸边原先扑向高石滩的回浪却矮了,钱守常门前的高砖露出第二条砖缝。
守碑弟子抓起药,秦长青摇头。
“先试空绳。”
他将裂钟槌剩下的短柄解开,在绳头系上轻石,让守碑弟子从内石投向对岸。钱守常没踩进浅水,在旧墙内侧用挑筛的竹竿接住绳头;第一次够偏了,石子撞墙,第二次才挑回来。
绳两头各系在干石和旧墙柱上,悬在岸扣卸力后空出来的水面上方。守碑弟子另取一块裹过槌柄的干布,包住平石,照药包的分量挂上去,拉过去,再收回来。河心黑水伸出一道小涡,够不到那条偏开桥腹的绳。
第一趟,平石走到南墙前下坠了一截。钱守常急着收绳,墙柱底的烂木却掉了一片,吓得他立即停手。秦长青指向旁边旧墙的石孔,叫他改系石孔,不让那根烂柱承力。
改过之后又试两趟,布底只有几点溅水,没被拽下。守碑弟子把湿处翻给秦长青看,药要落在哪一面、封角朝哪里,都重新比了一回。
“一次一包。”秦长青说,“过人不许。”
先挂上去的是阿南余药。
守碑弟子用原封绳绕好滑扣,叶红鸾在内石边看着封角。秦长青只坐着报水,不再伸手替他们抓绳。药包过河心那团旋水时,绳身往下一压,钱守常停住手,等它稳回原位才接着拉。
包撞进旧墙内侧,钱守常先抱住,又把封蜡举起来给这边看。
“干的!”
山上的回纸比这声喊迟了一步。姬无霜在纸上写:北收卸了,河心锚还咬着东线,不可把这条窄路当桥。纸角压着三粒石子的浅印,她试完后手抖,没能将纸铺平。
秦长青将纸折好,叫送纸人回去报两包药已过,再报槌铁碎了,不必瞒她。守碑弟子低头拾起半块铁,上面那条挡过缆钉的旧裂口,如今彻底断开。他将它收在怀里,没朝水中去找另一半。
阿南已经从垫子上坐直。钱守常没有让他接药,拆开外层,将该煎的一剂交给看护,剩下的放进炉后干架。旧址小满那包随后过去,木壳擦出一道白印,内封也没有进水。
小禾左手撑在砖上,朝炉边挪了一点。
她右手仍垂在袖里,半晌才问:“绳留着吗?”
“留着。”钱守常把滑扣解下来,“先给我拉筛,别拿它爬河。”
她点头,没再往前挪。阿南盯着自己的药落进罐里,忽然将钱守常刚放下的空碗扶正。碗底磕在砖上,响得比先前那几声水拍清楚。
东营那边,方鹤岭将提人签重新压平。
岸扣废了,药能从窄绳过去,旧桥却仍无法过人。他扣着的十六匣也没少。俞平右腕的肿已经顶住银环,扶不了收桩轮,留在轮旁只会再坏事。
“抬他去月门。”方鹤岭对问事人说,“和罗庆当面问。环不解,人不交。”
俞平被解开轮旁的绑绳,又缚上担架。那名曾被他拉住的桩卒过来抬前头,把绑右腕的绳往肘边挪了一指;没敢松环,也没说话。
日影挪过青云月门外的枪线时,罗庆等到了这副担架。
他先看见银环,然后才看见俞平的脸。母亲的紫绳还绕在他指间,他站起来,却被守门弟子挡在门内。太玄问事人把手令递给廖执事,要求两人在月门值房对质,问毕一并带回东营。
廖执事只接了问话那一张。
“门内问。带人出门,我没应过。”
问事人握着余下的签,没有退。白发药役从灰砖屋走来,袖口带着刚煎第二剂留下的苦味。他低头看俞平的腕子,先叫抬担架的人停下。
“伤成这样,谁还往这儿缚绳?”
“他仍在征行司拘下。”
药役不碰银环,只用剪刀剪去肘下那股勒进皮肉的麻绳。俞平的手指动了一下,抬眼找到罗庆,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荀老爹喝了吗?”
罗庆点头:“第二剂刚起锅。”
俞平闭了闭眼。担架被抬进值房,银环撞上门边,留下一道新鲜的白痕。
廖执事将罗庆的外门牌从砚底抽出来,没有递还,搁在两副手令中间。
罗庆看着那块牌,再看俞平被血绳勒出的深沟。他昨夜抱着药冲进这道门,只想赶在荀长寿断气前到床边;如今俞平也进来了,却是被两名桩卒抬来的。他把牌往担架那侧挪了半寸,没去碰问事人的笔。
门内,药役把剪下的血绳放到了问事人的笔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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