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德站在那里,愣了两秒。然后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又狂又响,在第二层里撞来撞去,震得石壁都在嗡鸣。
“狂妄!”他笑完之后低下头来,猩红色的眼睛亮得吓人,“太狂妄了!我喜欢!喂,你小子,我记住你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要直接冲过来。可尚邶已经偏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尤里乌斯。”
尤里乌斯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尚邶身前,朝雷德的方向站定。他的腰杆挺得笔直,手从腰间那把新剑上松开,垂在身侧。他没有拔剑,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个红发的剑圣。
雷德的笑容慢慢淡了。他上下打量了尤里乌斯一眼,嘴角又扯了扯。
“啧,又是你?”他的语气从兴奋变成了不耐烦,“老子要的是那边那个。你一个两次都趴下的废物,来凑什么热闹?你个混蛋是在看不起我吗?以为我不会杀你吗混蛋!”
尤里乌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右手握拳,轻轻按在左胸上。左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他微微低下头,做了一个骑士礼。那动作流畅而庄重,和昨晚一模一样。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雷德。
“雷德·阿斯特雷亚。”他说,声音不高,却很稳,“我尤里乌斯·尤克里乌斯,再次向你发起挑战。”
雷德站在那块插着剑的石头旁边,猩红色的眼睛像两簇烧了很久的火。
尤里乌斯从队伍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石室安静了一瞬。他的脚步声很轻,却清晰得像是踩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他走到雷德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几步,可那几步在所有人眼里都像隔着一道深渊。
雷德歪了歪头,嘴角慢慢咧开。
“又是这副模样,听都听腻了混蛋。”他说,声音粗粝而缓慢,“骑士礼,骑士道,骑士精神。你把自己裹在一层壳里,然后指望这层壳能帮你打赢我?你个紫色的混蛋乌龟,不把龟壳脱了还好意思向我挑战?”
他往前走了两步。那两步不重,可每一下都像踩在石板的心口上。他的目光直直地钉在尤里乌斯脸上,没有移开。
“你知道你上次为什么输吗?混蛋。”
尤里乌斯没有动。
“因为你怕啊,混蛋。”雷德歪着头看他,“你怕失去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你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名字没了你就慌,剑断了你就怕,被人踩在脚下你就觉得自己完了。你活得像条夹着尾巴的狗,还指望能咬到人?混蛋东西,混蛋软弱的家伙,看不清自己的混蛋!”
他停下来,把脸凑近了一些。
“卸下那层壳。把你那副虚伪的骑士皮扒了,把你真正想要的东西亮出来。你想赢我,你就得先想赢。不是为了什么骑士的荣誉,不是为了什么主君的期待,就为了你自己。你想赢,你才能赢。听明白了吗,混蛋?想赢就要不择手段,你根本就不了解自己啊,混蛋。这是你原本的样子吗?不是吧混蛋,别让人发笑了啊混蛋!”
尤里乌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石室里很安静。其他人站在门口,没有人出声。昴的手攥着衣角,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爱蜜莉雅的目光落在尤里乌斯背上,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尚邶魔杖搭在肩上,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戏。可他的眼睛没有移开过——他也好奇尤里乌斯到底要怎么过雷德这关。
按理说,刺激应该是够了的。尤里乌斯这副样子也完全是醒悟过后的清醒,各方面条件应该都已经集齐了——那么,尤里乌斯会怎么赢下来呢?
尤里乌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像是在评价一个不太争气的熟人。
“或许你说得对。”他开口,语气不重,甚至有些随意,“如果卸下伪装,我或许真的能变强。本质上我也不是什么优秀的骑士,我这里也有很多细节可以印证你说的话......”
雷德的嘴角咧了一下。
“但是。”尤里乌斯说,“正因如此,我才要继续扮演下去——扮演一个优秀的骑士。”
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雷德的笑容顿住了。
“有人曾告诉我一件事。”尤里乌斯抬起头,目光越过雷德。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门口站着的那个人正看着他。“他告诉我,就算是装出来的样子,也要装到底。”
尚邶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离自己憧憬的骑士更进一步。”尤里乌斯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雷德,“才能成为幼时的自己所期望的样子。所以,即便是装,我也要把骑士的外壳贯彻到底。”
他顿了顿。那停顿很短,像是不太想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
“我之前过于害怕失去。失去名字的当下,任何一点有可能变化的征兆都让我心态溃败。”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点评某件已经过去的事,“真是难看丑陋的模样。”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可石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连雷德都没有插嘴。
“但有人告诉我,不要畏惧失去。”尤里乌斯说,“无论是哪种样子,无论失去什么,我也依旧是尤里乌斯。这一点不会改变。”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之前大了一点,也轻了一点。
“我很羡慕那一位。即便失去一切,依旧洒脱耀眼。”他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画面,“目睹了那样的身姿之后,任何一点不自信都是亵渎、让人自惭形愧。”
他停了一拍。石室里的沉默变得很重,可他似乎不怎么在意。
“所以,我现在已经不会再害怕失去了。”
他又停了一拍,像是在给自己刚才那番话做个总结。
“不,我依旧害怕失去,而且怕得要死——尤里乌斯就是这么一个懦弱的男人——但即便如此,我也会尝试学着那一位一样——失去就失去吧,再把一切亲手拿回来就好。”
他说完这句话,轻轻呼了口气,像是终于把什么憋了很久的东西倒了出来。雷德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张狂气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刻薄话,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
尤里乌斯闭上了眼睛。
他站在第二层空旷的石板地面上,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他的呼吸很慢,很深,像是在做某种准备。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心跳的声音。
然后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无声的吟唱着。
那是切断契约的咒文。
细微的魔力波动从他身上散开,像一层薄薄的雾。那层雾很轻,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是他和那六只准精灵之间的旧契约。那些准精灵曾经陪伴他走过最真挚的日子,可如今却因为被暴食吃掉名字而忘却了曾经的一切。
他层恐惧着失去,想将这一切牢牢抓在手中,却未曾考虑过精灵们的感受,未曾考虑过她们是否还愿意和这样一个“陌生人”朝夕相处。
如今,他决定放手了。
尤里乌斯的脊背像被人从内部砸了一锤,整个人往前一折,双膝差点跪下去。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了出来。他的手指痉挛着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像是在徒劳地抓住什么正在被活生生扯断的东西。
那是契约被切断的感觉。
像是有人把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掰开,把嵌在骨头缝里的东西硬生生拽出来。痛得深入骨髓,痛得让人想吐。他的视野在那一刻碎成了无数片,耳边全是嗡嗡的鸣响,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的嘴唇在发抖。可他到底没有跪下去。
那六只准精灵从他体内被剥离的瞬间,六个小小的光团在他身侧散开,像六颗被风吹落的种子。它们的光芒暗得几乎看不见,摇摇欲坠地漂浮在半空中,像是随时都会灭掉。
尤里乌斯喘了两口气。每一口都带着血腥味。他慢慢直起身,偏过头,看着那六个小小的光团。
它们曾经陪伴他走过最真挚的日子。可它们已经不记得了。暴食吃掉他的名字,也吃掉了它们和他之间所有的羁绊。它们现在只是在完成契约义务,像六个不认识他的陌生人,因为一纸文书而待在他身边。
他一直害怕失去它们。所以他把它们攥得很紧,从来不肯放手。可他从来没有问过它们愿不愿意。它们被一纸契约和一个“陌生人”绑在一起,而他只顾着自己不要失去。
尤里乌斯看着它们,目光里有愧疚,有温柔,也有一种终于做出了决定之后的平静。
他微微低下头。那个动作不再是骑士礼,只是一个平等的人,向另一个平等的人低下头。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们的意愿。”
那六个光团轻轻颤了一下。
“如今契约已经断了。你们自由了。”尤里乌斯说,“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们的。我的名字被人吃掉过,我的过去没有人记得,连我自己都曾经不知道我是谁。”
他停了一拍。
“但是,我依旧深爱着你们。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如果你们愿意接受这样虚伪的求爱的话——”
他抬起双手,掌心朝上。那是一个邀请的姿势。他的手在轻轻发抖,肩膀上的伤还在渗血,可他站得笔直,像一根插在风暴里的桩。
“请再次和我签订契约。”
那六个光团没有动。
尤里乌斯等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等一个答案。
然后第一个光团动了。那团最小的、最微弱的火焰。她摇摇晃晃地飘过来,落在他的掌心,贴着他的皮肤轻轻蹭了蹭。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它甚至没有等他再说第二遍。
紧接着第二个光团动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飘过来,落在他的掌心,落在他伸出的指尖上,落在他的手腕内侧。它们的光芒开始变亮,变得温暖,变得稳定。像是在回应某种它们不记得、却依然认得的东西。
尤里乌斯看着它们,嘴唇动了动,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六只光团在他掌心同时绽放。
石室里猛地亮了一瞬。那光芒从尤里乌斯的掌心涌出来,把整个第二层照得通明。六只精灵从他的指尖升起,围着他旋转,每一只都从原本微弱的光团长出了清晰的轮廓。
伊娅的火焰烧成了真正的烈阳,库娅的水流凝成了真正的深潭,娅萝的风刃化作了真正的旋风,伊库的大地沉成了真正的山脉,茵的光芒亮成了真正的白昼,涅斯的暗影缠成了真正的深渊。
它们不再是从前那些孱弱的准精灵。它们在这一刻成为了真正的精灵。
尤里乌斯看着它们,目光里有温柔,有感激,也有一种久违的、重新燃烧起来的东西。他的眼眶有些发酸,可他忍住了。
“欢迎回来。”他轻声说。
然后他顿了一拍,微微笑了一下。
“不。”
他看着那六只围绕着他的精灵,像看着六个刚刚认识却已经决定相信他的同伴。
“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们。”
......
这段话在空旷的石室里落下,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雷德。他的右手重新握拳,轻轻按在左胸上。左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那个骑士礼和之前一模一样,可这一次,他的身上多了一层光。
“重获和花蕾们的羁绊,是我的第一步。”他说,声音稳而沉,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淬过,“我会以此为基准,把失去的一切全都重建起来。”
雷德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他。那张狂气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不太一样的表情。那表情里有烦躁,有期待,还有一丝很淡的、被什么东西打动了的不耐烦。
尤里乌斯放下手,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脚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而实的响。
“以安娜塔西亚的第一骑士之名。”他说。
他又迈了一步。
“以友人的挚友之名。”
他停在雷德面前,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他抬起头,直视那双猩红色的眼睛。
“向你再度发起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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