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之后，尚邶没有往楼梯走。他靠在门外的墙上，等一个人。

    夏乌拉抱着自己的蝎尾辫，贴着另一侧的墙壁，一步一步地往走廊尽头挪。那步子又轻又快，活像一只想从狼窝里溜出去的小蝎子。

    “站住。”

    夏乌拉浑身一僵。

    尚邶把魔杖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慢悠悠地走过去。他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容让夏乌拉的发尖都开始发抖。

    “开会的时候就想说了。”尚邶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丫的表情看上去很不服啊？一直在那儿一脸吃了苍蝇似的，恶心和怀疑写得满脸都是。有什么不满的，现在就说出来。我一定揍到你满意为止。”

    夏乌拉疯狂挥手摆腿，整个人像一只被抓住后颈的应激哈基米，拼命想从他面前挣脱出去。

    “师匠！师匠救我！救救人家啦！要被混蛋挥棒的家伙吃掉了啦！”

    尚邶给了她一闷棍。

    “老实点。”

    “呜——！”

    昴闻讯从餐厅里跑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夏乌拉蜷在地上抱着脑袋，尚邶站在她面前，魔杖还没收回去。昴抽了抽嘴角，赶紧上前。

    “老尚，你干嘛啊？别太欺负夏乌拉了。”她挡在夏乌拉前面，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明明愿意为了夏乌拉而耐着性子不破坏规则的说，真是个别扭的家伙......”

    尚邶的视线从夏乌拉身上移开，落在昴脸上。他面无表情地抬起魔杖，又给了她一闷棍。

    “痛——！”

    “你也闭嘴。”

    他把夏乌拉从地上提溜起来，拎到自己眼前。夏乌拉的四只手脚在空中乱蹬，尾巴缩成一团，整个人像只被吊起来的蝎子干。

    “你师匠现在自身难保。”尚邶说，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快乖乖把话说出来，不然连你师匠一起揍。”

    昴捂着脑袋在后面抗议：“凭什么我也要被连坐啊！”

    尚邶瞪了她一眼，没理她。

    夏乌拉被提在半空中，看看尚邶，又看看昴，满脸纠结。她咬着下嘴唇，眼睛转来转去，像是在做一道天大的选择题。最后她终于放弃了挣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下来。

    “人家说就是了......”

    尚邶把她放低了一点。

    “你在撒谎。”夏乌拉闷闷地说，“明明就有办法解决第二层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无所谓和不在乎。绝对是有办法解决。”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也大了起来。

    “人家只是在用眼神谴责而已！不对，人家只是因为不敢拆穿所以一直憋得表情控制不住了而已！都忍耐得这么努力了还要挨揍，真是不讲道理！”

    尚邶挑了挑眉。他提着夏乌拉往旁边挪了一步，离昴远了一点。

    “你在为尤里乌斯抱不平？”他偏了偏头，“我以为你只关心你师匠，真是多管闲事。”

    夏乌拉的委屈瞬间炸了。

    “人家明明没打算说也没打算管闲事！是你非要人家说出来的！”

    她在他手里拼命挣扎，尾巴甩来甩去，可惜一点用都没有。昴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叹了口气。

    “老尚。”她说，“夏乌拉说的......是真的？”

    尚邶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夏乌拉放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魔杖搭回肩上。他偏头看了看走廊尽头，又看了看昴，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

    然后他干脆地点了点头。

    “是真的。”

    昴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夏乌拉也愣住了，缩在角落里，尾巴都不甩了。

    “如果是现在的话。”尚邶说，“拿下雷德，没问题。”

    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她倒是不怀疑尚邶能赢。可问题从来都不是能不能赢，而是能不能在不破坏塔的前提下赢。这件事之前已经验证过不行了。她太清楚了。

    “可是......”

    昴本来准备把疑问问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看了看夏乌拉，尚邶跟着她的视线看去便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去去去，不揍你了，快离开我的视线。”

    夏乌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跑开了，昴这时候才敢把想问的话问出来。

    “那个......老尚，之前不是已经印证过行不通了吗？”她把疑问说了出来，“你和雷德打起来，塔就会崩。你越认真，塔崩得越快。就算你现在恢复了记忆，但也只是回到起点而已吧？”

    尚邶挑了挑眉。

    他把魔杖从肩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往地上一顿。

    “之前的话......确实是这样没错。”他说。

    然后他顿住了。

    昴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她皱起眉：“你是不是还有‘但是’要说？”

    尚邶偏了偏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一点。那笑容让昴心里发毛。笃定，从容，还有一点点“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但我懒得认真回答”的嫌弃。

    “但是嘛。”

    他把魔杖重新搭回肩上，转身朝楼梯走去。步子散漫，肩线松弛，整个人像只是刚聊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哦？”他头也不回地说，“这句话没听过吗？”

    “啊？老尚，你到底什么意思？”昴一脸懵逼......字面意思她倒是明白，但她不明白以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尚邶偏过头看她。见她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他叹了口气，像是拿她没办法。

    “你应该知道雷德是天才吧？”他问。

    昴点点头：“知道啊。初代剑圣嘛。”

    “那你知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天才？”

    昴摇了摇头。

    尚邶把魔杖从肩上拿下来，用杖尖在空气中虚虚地画了一道。“那家伙从第一次拿剑到掌握天剑，只用了三个月。”

    昴眨了眨眼：“天剑？”

    “这个世界每个用剑之人都梦寐以求的境界。”尚邶说，“之前杀死雷古勒斯，靠的就是临场领悟到的天剑......应该是天剑吧，我感觉应该就是一种东西。”

    昴的嘴角抽了抽：“剑士的最高境界，怎么会被你一个法师掌握啊......这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都得怀疑人生吧？”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吐槽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越来越古怪，越来越微妙。

    “喂喂喂。”她盯着尚邶，声音都变了调，“这岂不是说，老尚你掌握天剑只花了一场战斗的时间吗？你这家伙......真是个变态！”

    尚邶没接她这句“变态”，只是把魔杖重新搭回肩上。

    “这就是重点。”他说，“天才的成长不是线性的。在某些关键的节点，他们的实力会飞跃式地上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昴脸上。

    “比如，势均力敌的时候。”

    昴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地响了一声。她微微张着嘴，慢慢点了一下头。

    “也就是说......”她的声音慢了下来，像在一边想一边确认，“老尚你最开始那次和雷德打会变成那个结果，是因为你们都在战斗中成长了啊。”

    尚邶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昴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老尚你拥有那场战斗的经验和成长，但雷德还是初始状态了咯？”

    尚邶没有回答。可他那副表情，昴已经太熟悉了。那是“你终于想明白了”的表情。

    “现在的话，”他继续说了下去，“只要不拖太久，在雷德反应过来之前直接干掉他就行。”

    他把魔杖在指间转了一圈，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已经熟悉了他的战斗风格。他出剑的角度、节奏、习惯。那场架打完之后，这些东西全都刻在我脑子里了。现在再打，只要在他还没跟上我的节奏之前把他放倒，就没问题。”

    昴听着，慢慢点了点头。可点到一半，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盯着尚邶，眼睛一点一点眯了起来。

    “等等。”她说，“老尚。”

    “嗯？”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吧？”昴的声音平了下来，可那平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升温，“第一次回溯之后，你就已经知道雷德的战斗风格了。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你就有能力直接干掉他？”

    尚邶没有反驳。他略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难得的感觉有些尴尬。

    “呃......我觉得总该给尤里乌斯一个蜕变的机会嘛。”他说，“现在机会难得，雷德就是一个很好的契机对不对？”

    昴半耷拉着眼睛，一脸的不信任。她的表情分明在说“你继续编”。

    “你明明就是自己玩心大起。”她直言不讳。

    尚邶嘿嘿一笑。那笑容又欠又得意，一点否认的意思都没有。

    “总是要给尤里乌斯一点压迫感才行。”他摆了摆手，语气理所当然，“不然他怎么成长？”

    他转过身，朝楼梯走去，步子散漫，肩线松弛。走了几步之后，他偏过头，扔下最后一句。

    “你不炸我不炸，鱼儿何时能长大？”

    ......

    第二天，第二层。

    众人沿着阶梯往上走的时候，气氛和之前完全不同。尤里乌斯走在队伍中间，腰间挂着一把新剑。是昨晚从塔里的旧武器库里翻出来的，算不上好剑，可至少没有碎。他的手没有放在剑柄上，只是安静地走着，目视前方。

    昴跟在尚邶身后，时不时偷瞄他一眼。尚邶还是那副老样子，魔杖搭在肩上，步子懒散，像只是来散步的。可他走的位置很微妙，刚好卡在队伍最前面，把所有人都挡在身后。

    到了第二层的入口。石门自动向两边滑开。

    雷德就站在里面。

    他盘腿坐在那块插着剑的石头旁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筷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猩红色的眼睛扫过进来的人。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咧开。

    “哟。”他把筷子收起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混蛋，又是你们啊。”

    他的目光落在尤里乌斯身上，停了一拍。然后他笑出了声。

    “这不是那个两次都被我打趴下的废物吗？混蛋。”雷德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怎么，还没死心？上次被我踩在脚底下还不够，这次还想来？混蛋，你个没出息的混蛋小弟。”

    尤里乌斯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站着，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

    雷德似乎觉得无趣，目光又扫向其他人。他的视线在爱蜜莉雅身上停了一拍，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哟呵，银头发的好女人真是越来越标志了混蛋！喂，你晚上就来陪本大爷吧混蛋？跟着这群废物有什么前途。”

    爱蜜莉雅没有理他。拉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蕾姆微微往爱蜜莉雅身前站了半步。碧翠丝抱着魔杖，面无表情。艾尔莎甚至笑了一下，那笑容让雷德也挑了挑眉。

    然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的扫到了尚邶身上。

    那只是很随意的一扫。可当他的视线落到那个黑发男人身上的时候，他整个人忽然顿住了。

    尚邶就站在队伍中间，魔杖搭在肩上，歪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就是这么一个随随便便的站姿，让雷德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那光很暗，很沉，像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闻到了血腥味。

    “哦？”

    雷德转过身来，正面朝着尚邶。他的肩膀微微下沉，重心前移，整个人的姿态从懒散变成了某种危险的、充满侵略性的聚焦。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盯着尚邶，一寸都不移开。

    “这不是有个比较像样的家伙吗。”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比之前更粗粝，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喂，你小子。”他抬起一只手，用大拇指朝自己胸口指了指，“快来跟我打一架。”

    整个第二层安静了一瞬。

    尚邶看着他，连姿势都没变一下。他偏了偏头，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合格的商品，然后轻轻“啧”了一声。

    “不打。”

    雷德的表情僵了一拍。

    “你说什么？”

    “你太菜了。”尚邶说，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不配跟我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