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资产处置本部,总括审查室。
宽大的红木长桌上,整齐码放着东京圈三十一件大额授信的全部原始卷宗。
山田正和坐在次席,逐页核验着债权移交确认书。
他曾经在大阪支店那种局促不安已经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久居审查一线的紮实与冷峻。
门被推开,千早百合抱着一份用黑夹子固定的绝密档案走进来,高跟鞋在地毯上踏出笃定的声响。
「桐生课长,关东国际开发的全部公章与现金支票簿已入库封存,法务部向法院申请的第二批财产保全裁定也下来了。」
千早百合将黑夹子放在桌上,顺手翻开附页。
「查封动产包括社长名下的三辆劳斯莱斯、两艘游艇,以及港区两处登记在其情妇名下的高档公寓。不过,帐面流动资金确实只有四亿七千万円,连这期应付利息的零头都不够。」
山田正和眉心拧成一个川字:「桐生君,黑崎健吾在千叶县厅和通产省盘根错节。刚才大阪那边几个老关系户甚至把说情电话打到了我这里,暗示幕张开发案涉及湾岸重组大计,一旦彻底撕破脸,千叶县
地方政府可能会直接收回土地使用权,到时候担保物直接变成废纸一张。」
「收回土地?」
桐生也哉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指尖在实木桌面上极有节律地轻轻叩击。
「他们不敢收。千叶县财政早在前年就为幕张一期工程发行了八百亿地方建设公债,大头全压在开发进度上。收回土地,第一个宣布技术性破产的就是千叶县公债管理委员会。」
桐生也哉拿起手机,按下一串号码。
嘟声只响了半秒,便被利落接起。
「桐生审查官。」
电话那头传来花山院泷略带沙哑却锋芒毕露的嗓音,背景里伴随着纸张快速翻动的杂音。
「花山院监察官,东京国税局检查部的动作比我想像的要沉得住气。」
「别冷嘲热讽了。」
花山院泷低笑一声:「黑崎健吾那条老狐狸在丸之内布置了四个暗哨盯我们的车。不过托你的福,拿到千
代田综合企画的穿透流水之後,特搜部已经签署了针对黑崎健吾直系亲属的联合扣押令。
你那边什麽时候动手收网?」
「现在。」
桐生也哉声音沉缓,却透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关东国际开发向三菱银行申请加速清偿的最後宽限期,还有四十分钟。三点整,我会带债权接管组强行接管董事会。他的表外逃废债通道,由你来查封。」
「成交。这一次,我要让他连内裤的折旧费都吐出来冲抵税款。」
电话乾脆利落地挂断。
山田正和看着桐生也哉放下的听筒,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震动。
东京国税局检查部的第一把尖刀花山院泷,在业界向来以六亲不认、嗜血好大喜功着称,如今竟然像是桐生也哉随叫随到的编外打手。
「山田次长。」
桐生也哉站起身,抬手将银白色的审查官徽章扶正:「关西圈的烂帐清收是业务二局的基本盘,但处置本部能不能在丸之内立下规矩,就看今天下午能不能把黑崎健吾这只肥羊扒皮抽筋。准备一下,我们该去看黑崎社长的临终挣扎了。」
千代田区,内幸町。
关东国际开发株式会社三楼第一大会议室。
室内的中央空调开到了最低,吹得一众取缔役浑身发凉。
空气中充斥着廉价菸草的刺鼻气味。
黑崎健吾脸色铁青地坐在首位,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散落了几缕灰白的碎发他抓着座机听筒,声嘶力竭地对着里面吼叫:「西园寺局长!幕张的项目当初可是通产省牵头定下的!三菱银行现在直接封了帐户,这是要掀桌子!只要省里出面给中野良打个电话,把到期日押後三个月————」
「黑崎君。」
听筒里传出一道毫无感情的苍老官腔:「通产省支持的是合规合法的城市开发,不是挪用银行信贷去海外炒作期货。佐藤专务已经进去了,你自己的帐,自己去跟特搜部交代吧。」
咔哒。
忙音无情地撞击着耳膜。
黑崎健吾手一僵,电话听筒滑落,重重砸在桌面上。
「社长————」
财务部长松井面如土色地瘫坐在一旁,声音带着哭腔:「三和银行那边也发来了催告函,因为幕张地下管网重复质押的事,他们已经宣布我们的信贷违约,要申请查封我们在横滨的仓储用地————」
「闭嘴!」
黑崎健吾拍案而起,布满血丝的眼眶几乎瞪裂:「慌什麽!我们在开曼群岛还有两千四百万美元的信托基金!只要人能离开日本,换个马甲照样能东山再起!」
「恐怕黑崎社长哪儿也去不了了。」
紧闭的会议室双开橡木门轰然被人从外面撞开。
两名身形魁梧的法警面无表情地守在两侧。
桐生也哉缓步迈入会议室,一身黑色风衣并未脱下,衣摆随步伐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在他身後,山田正和、千早百合以及债权管理课的整齐班底鱼贯而入。
最後进门的,赫然是一身深蓝西装、手提公文箱的花山院泷,身後跟着四名佩戴东京国税局金色徽章的专案调查员。
「桐生也哉!」
黑崎健吾死死盯着青年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咬碎了後槽牙:「时间还没到三点!你这是非法闯入民营企业经营场所!」
桐生也哉抬起左手,看了一眼精钢腕表。
两点五十九分。
秒针在寂静无声的会议室里悄然滑过最上方的刻度。
滴答。
「现在是三点整。」
桐生也哉放下手腕,目光平视着近乎癫狂的地产巨头:「关东国际开发未能履行《提前到期加速清偿通知书》,三菱银行正式行使全部担保物与质押物的代位处分权。」
他一挥手,千早百合立刻将一份厚达六十页的资产接管裁决书摔在长桌正中央。
「等等!」
黑崎健吾强行扯出一抹狞笑,双手撑在桌上,试图维持最後的体面:「桐生审查官,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银行的底细!幕张商业地块现在市场估值哪怕打骨折,也值两百亿!我名下合法可执行资产就这麽多,银行收走地皮,还有整整一百亿的坏帐缺口!」
「你搞垮了我,三菱银行今年就得在财报上实打实计提一百亿的不良坏帐拨备!」
「中野良能饶得了你?常务会能放过你?你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崽子,真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
会议室内的其他董事纷纷低头,眼中闪动着苟延残喘的侥幸。
商业博弈就是如此,有时候欠得够多,债务人反而成了大爷。
然而,桐生也哉只是淡漠地看了他一眼。
系统面板在视线边缘流转,【银行家之眼】早将黑崎健吾剥离得乾乾净净。
【目标:黑崎健吾】
【表外隐匿资产:通过「东整会」二号帐户洗出之资金共计八十四亿五千万円,现质押於东京都民银行地下金库不记名仓单中;开曼离岸信托「K—GIobaI」实际控制人代持协议藏於港区爱宕山公寓保险柜。】
桐生也哉甚至懒得翻看桌上的卷宗。
他侧过头,淡淡开口:「花山院监察官。」
花山院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从皮箱里掏出一叠还带着传真纸卷曲弧度的复印件,直接砸在黑崎健吾脸上。
纸页飞散,落了黑崎健吾一身。
「今天中午十二点四十分,我们查抄了东京都民银行的地下专用保管库。」
花山院泷双臂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黑崎:「里面装了整整三十箱不记名短期国债,还有价值二十亿円的瑞士金条,开箱密匙和印监————不巧得很,和黑崎社长您刚才随身携带的私章,分毫不差。」
黑崎健吾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脸色从胀红瞬间转为死灰。
「你————你怎麽可能查到那个金库————」
「没有什麽不可能。」
桐生也哉拉开首位的椅子坐下,双腿交叠,声线冷酷得如寒冬霜雪:「你以为这种不记名资产,我就拿你没办法?」
桐生也哉微微前倾身躯,眼眸深邃如渊:「你挪用贷款、恶意隐匿资产逃避清偿的全部证据链,不仅移交了国税局,东京地检特搜部也已经正式立案。幕张商业地块我们收了,你藏在表外的这八十五亿优质流动资产,处置本部也一并扣押。」
「至於最後剩下的那点窟窿————」
桐生也哉冷笑一声,从公文袋中抽出一份转让协议备忘录:「通产省下属的都市基建公团,已经原则同意以协议重组的方式,全盘受让幕张地块的综合开发权。这笔帐在三菱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上,坏帐核销率是零。」
轰!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彻底将黑崎健吾的精神防线砸得粉碎。
坏帐核销率是零?
不仅查封了他的老底,甚至连後续的接盘下家都在一天之内找好了?!
这个年轻人的每一步,都不是在清收,而是在有预谋地拆解绞杀!
「噗通。」
黑崎健吾双膝一软,整个人脱力般跪倒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他引以为傲的百亿帝国、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政商关系网,在这个入行半年的年轻审查官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被雨水泡烂的旧报纸。
「桐生君————桐生课长!」
黑崎健威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去抓桐生也哉的裤腿,却被身後的法警无情架开:「给我留一点————看在当初我也给三菱贡献过几百亿存贷款的份上,给我留一套公寓————哪怕是给夫人的生活费————」
桐生也哉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甚至没有再低头看他一眼。
「时代的泡沫破了,黑崎社长。」
桐生也哉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转过身走向会议室大门:「借来的狂欢,终究是要连本带利还回去的。荒木课长,清场。」
「是!」
债权管理课的二十余名精干人员蜂拥而上,刺目的白色封条开始一张接一张贴在办公室的所有柜门与保险箱上。
花山院泷合上公文箱,走到桐生也哉身侧,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惊艳与忌惮:「桐生,金库那里你到底是怎麽摸到的?」
桐生也哉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回了一句:「花山院兄,属於你的政绩已经落袋,其余的不要多问,後续通产省那边的审查,别让我失望。」
花山院泷眼神一凛,随即爽朗大笑:「放心,咬人这种事,国税局比谁都在行。」
傍晚六点,东京本店。
十六楼,行长办公室。
落日的余晖将丸之内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残血般的殷红。
中野良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黑咖啡,静静听着松本隆弘的汇报。
当听到关东国际开发的表外八十五亿隐匿资产全额追回、通产省都市基建公团同意承接幕张地块後续开发时,这位执掌万亿金融航母的老人,手腕不可抑制地微微一抖。
咖啡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零损失?」
中野良转过身,深邃的目光透过老花镜片,落在笔直立在面前的桐生也哉身上。
「是,行长。」
山田正和强压着胸中的激荡,上前一步递交最终核算表:「特别资产处置本部业务一局与总括审查室协同作战,历时六小时,全额锁定关东国际开发三百亿授信债权。除去收回的现金及高流动性国债,幕张地块重组协议达成後,银行不仅无需计提坏帐准备金,甚至在清收处置罚息上,净赚了七亿两千万円的溢价收入。」
整个行长室内,落针可闻。
把一笔注定要拖垮银行的死帐、烂帐,在六个小时内变成全额兑现甚至产生正收益的
经典案例。
这种操作,哪怕放眼日本银行业的一百年历史,也堪称神迹。
「啪,啪,啪。」
坐在一旁单人沙发上的大久保诚率先放下了手中的文明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掌,轻轻鼓起掌来。
「後生可畏啊。」
大久保诚苍老的声音里透着由衷的感叹:「中野行长,当年我们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支店数钞票呢。」
中野良将咖啡杯放在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脸上的疲惫在这一刻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握全盘主动的决然。
中野良看着桐生也哉,目光灼灼:「桐生君,你用这一仗证明了特别资产处置本部存在的意义。明天早上的常务会,我会正式提议,将全行两兆不良资产的一票否决处置权,彻底交到你的手上。」
「但是————」
中野良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抹凝重:「今天下午,大藏省银行局秘密发来了一份通气函。住友银行与富士银行,联合向大藏省提交了紧急流动性救助申请。东京都圈的不良债权,已经全面失控了。」
大藏省?
桐生也哉目光一凝。
真正的历史洪流,终於要冲垮整个日本金融体制的大坝了。
中野良从抽屉深处抽出一份打着大藏省金菊火漆印章的赤色信封,推到桐生也哉面前1
「下周三,大藏省将召集各大都市银行召开不良债权对策紧急恳谈会」。三菱银行受邀参会的三人名单里,除了我与松本————」
中野良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青年:「第三个名字,是你。」
「去把你在压力测试里写的那套东西,原原本本地砸在大藏省那帮官僚的脸上。告诉他们,时代究竟变成了什麽样子。」
桐生也哉神色平静地伸出手,将那封沉重的赤色信函收纳掌中。
指尖触及火漆的瞬间,脑海中系统的机械音突兀响起:
【叮!检测到史诗级历史主线任务触发——大藏省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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